祝择林初来乍到,温达自然要安排接风宴,这种场合祝闻昭不能缺席,只能佯装乐意之至。
离晚餐还有段时间,兄弟俩同乘一车回酒店稍作休整。路上祝闻昭本以为祝择林会继续探听自己来九区的目的,但一路上对方只是简单问了些工程相关的情况。
祝闻昭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回到房间便立刻将还带着酒气的外套脱下随手扔到一边,顿了顿又重新捡起,就着袖口覆到鼻尖,隐约间嗅到一丝好闻的熟悉香气。
只是那味道太过浅淡,呼吸间似乎就已全然消散。
错觉吗?
他试着回想昨夜却被一片混乱屏障隔挡,记忆兜兜转转最后悠悠落在清晨醒来时盖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薄毯上。
他模拟着薄毯温热将掌心覆到胸口,有旁人在时还未意识到,此刻四下无人,心口空落了三年的虚无被某种绵软介质感包裹,好似那个标记从未离开。
“别做梦了。”他甩开掌心将不切实际的肖想从脑海驱逐出去。
晚间筵席就设在他们下榻的酒店餐厅,难得祝闻昭也肯赏脸,一切标准都上了顶格。
祝择林当然看得出其中诚意,兴致颇高,刚开席就嚷嚷着要和温达喝个痛快。
祝择林酒量还行,但和官场沉浮多年的温达一比便相形见绌,几个来回喝得又急又猛,很快就上了脸,说话也大舌头起来。祝闻昭在旁劝了几次,祝择林大手一挥,“我和温副部长一见如故,今天就算喝趴下也要奉陪到底!”
一句话差点让温达老泪纵横,赶忙起身亲自给祝择林满上。
临到宴席结束,祝闻昭就差去台面下捞人,四下找了半天没见着祝择林的助理,只能让自己的助理高竣送祝择林回房。
祝闻昭看着不省人事的堂兄止不住摇头,嘱咐高竣,“记得让酒店送醒酒药。”
高竣麻利将人扛起,这一动弹祝择林又半醒过来,抻着脖子作势要吐。
祝闻昭吓了一跳,“快快快,快送回去!”
高竣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连着两天照顾醉鬼。
就昨天,祝闻昭破天荒喝了酒,一杯红酒的量而已简直跟中邪了似的,坐在路边哪儿也不肯去,不论问什么都摇头,反反复复就念叨两个字,“黎恪。”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得给远在檀城的池禄打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送他去教堂。”
和祝闻昭相比,祝择林酒品倒是不错,虽然脑子不清醒,腿脚却很利索,没费什么力气就带进了房里。
将人小心翼翼扶上床铺,高竣拿起座机联系前台送醒酒药,吩咐完事,抬头却发现床铺上的人不见了。
他茫然转身,方才还打着酒嗝瘫软在床的醉鬼此刻正端坐沙发,神色清醒无比,似笑非笑朝他招了招手,“别紧张,过来坐,我有事要问你。”
次日要实地考察,工程区域离主城区相当远,一来一回需要一整天的时间。
祝闻昭提前十五分钟下到酒店大堂等待水利部门安排的车辆来接。
眼见离约定时间愈发近了,祝择林却迟迟没有露面,连手机也打不通。
祝闻昭刚想亲自上去找人,就见对方的助理小江匆匆跑来。
小江不好意思赔笑道:“副董昨天喝多了,吐了大半宿,这会儿实在起不来。”
祝闻昭扶额,转头问高竣,“昨天没给他吃解酒药?”
高竣眼神有些飘忽,小声道:“吃、吃了。”
“那怎么……”
说话间来接应的司机已经进了大堂,祝闻昭轻啧一声,“算了,走吧。”
夜幕将近,送走最后一批信众,黎恪仔细整理好平日里要用的物品,又将起居室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他脱下神职装整齐叠好放在床尾,从衣柜中取出便服换上,又从衣柜最下方抽屉中翻出已经压得变了形的背包,往里头装了些必需品。
装填了东西的背包依旧显得空落落,放在桌面又瘫软着倒了下去,当年他来的时候就只带了这么一个没有装满的背包,如今要离开时似乎也无需带走更多。
黎恪推开房门往外走,几步的距离又缓缓停下了步子。
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径直走向床铺边的木质矮柜。那枚从不离身的木质十字架安安静静躺在桌面,垂下一段的珠链随着脚步引动而隐隐震颤的老旧地板兀自来回摇摆,晃出轻柔挽留。
指尖掠过已经包浆的木质纹理,锋锐折角在无数次的摩挲中早已变得温润,指腹贴上的刹那便染上了人类的体温,好似它原本就应该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珠链缠过指节,十字架随着动作离开桌面回到了它熟悉的胸口。
透过彩色玻璃窗向外看,不远处停着一辆轻型SUV。
离六点还有半小时,按照规律,下一班监视者会在六点左右到达接替。
但今天会有所不同,即将抵达的车辆中的人员会在中途被卓奕帆的手下取而代之。
顺利的话,无需任何冲突就能顺利离开这里。
十分钟后,另一辆相同制式的车辆从唯一的入口小径缓缓驶来。
坐在前排的两个手下交换了一个眼神,“今天怎么这么早?”
后排方脸手下伸了个懒腰,“早点不是更好。”说着开了车门,“等会儿啊,我去放个水。这一天天进出的不是大爷就是大妈,也不知道在监视什么,啧啧啧。”
方脸摇摇晃晃进了教堂后的小树林,刚解开腰带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戏谑道:“怎么,你也憋不住……”话音未落他已经察觉异常,转头瞬间一块潮湿蒙布蹴然覆上口鼻,慌乱中几大口呼吸入肺,再屏息已然无济于事,意识流水般从身体抽离,连来人的面目还未看清就昏睡过去。
另一头的几个人动作也很快,借着原本监视的人没有防备,三五分钟就搞定了前排两人。
确认过三个监视者都已放倒,几人汇合一处向教堂走来,推开厚重大门,礼堂内四下空空,看不见半个人影。
“人呢?”
“往里找找。”
“这里!有个后门!”
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礼堂最角落的窗帘从内里掀开微许,露出一双戒备的眸子——这几个生面孔绝不是卓奕帆的人。
片刻,后方起居室木门被拉开的吱呀声隐隐传来,黎恪不再耽搁,飞速闪身出了教堂。
室外广场上,祝闻昭的三名手下被整齐放倒在路旁,俱是不省人事。
黎恪爬进他们的suv拔掉车钥匙,又迅速跳下,转而钻进新开来的那辆车里。
不远处,方才跑去后院追查的人听到发动机声纷纷冲出教堂。
黎恪果断挂档,油门直踩到底,剧烈空转发出轰鸣声响,车头在原地调转九十度直冲前方小路。
后视镜中那几人显然已经发现另一辆SUV的钥匙不翼而飞,气急败坏往前追了一段又很快消失在不断覆盖入镜面的树影间。
侥幸逃过一劫,虽然不清楚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偏偏就这么巧在相近时段遇上,很黎恪现在更担心卓奕帆他们也遭遇了同样的围堵。
黎恪从来讨厌计划被打乱,从前是,现在也是。
如果不是因为祝闻昭……信息素刺激与腺体疼痛导致视力一直到今天才恢复,他本该在昨天就已经离开。
可计划显然不是被打乱这么简单。
刚过一个转弯,前方百米开外赫然出现了两辆重型皮卡。
路灯稀少的乡间路段在迎面而来的强烈远光灯直射下耀如白昼,并行的巨大车身几乎占满了整条小路,在发现黎恪这两车的同时双双加速朝他冲来,转眼间距离已不足三十米。
改装过的特级防护车头犹如气势汹汹的机甲怪物,临得愈近愈显得车身高大到近乎狰狞,将黎恪这辆轻量SUV衬得仿佛儿童玩具。
这种情况硬碰硬是不可能的,此刻距离太近,甚至挤不出弃车逃窜的时间。
SUV的性能被挤压到极致,黎恪在短暂停顿中飞速切换档位将油门踩到底,引擎盖下溢出连串卡顿轰鸣,他来不及关注后方情况,仅仅凭感觉极速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