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随着大叔指出去的指尖在半空中对上了那张许久未见的刚毅面庞。
何述的目光只是短暂与他交接,而后便转回到一旁缠在身侧的孩子们身上,十分公平地摸过每一个小脑袋,又从工装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一捧小饼干,矮着身任孩子们拿取,“一人一块。”
一个圆脸小女孩扒着他掌心撒娇,“院长叔叔,我想吃糖。”
何述轻轻捏捏她的小圆脸,“不行,吃糖会蛀牙。”看小圆脸撅起嘴,他又笑着补了句,“今晚有炸鸡哦。”
听到晚餐有炸鸡,所有孩子都欢呼着扑到了何述身上。
这场景看在笑眯眯的门卫大叔眼里是温馨,在祝闻昭眼里则是诡异到了极点。
“他真的是何述?”
“哈哈哈绝对错不了,您直接过去就行,我们院长人好得很,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祝闻昭摸了摸自己额头,确实有些热,但似乎还不到产生幻觉的程度。
何述唤来一位保育员,轻声叮嘱,“把所有孩子都带去礼堂,前后门都锁上,暂时不要出来。”
吩咐完,他向祝闻昭走来,“去里面谈吧。”
祝闻昭随何述进入主楼,室内布设虽然说不上豪华先进,但也看得出花了心思与投入。
一楼走廊尽头一间不大的屋子就是何述的办公室,整个空间被一个顶天立地的铁制书架平均分隔,外头是一套标准的办公桌椅,里面则是五六排用以储存文件的木制矮柜,大部分柜子都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坐吧。”何述不知从哪儿拖出一张折叠椅,待祝闻昭坐下,又随手泡了杯热茶递过去。
见祝闻昭不接,他不冷不热道:“你脸色很差,喝点热的比较好。”
此话一出,祝闻昭脸色更差了,面露戏谑,“你未免也太入戏了,现在是把我当成小孩么?”
何述完全不在意对方话里的讽刺,反正在他眼里的祝闻昭从来就是那个只会给黎恪添麻烦的臭屁小子,靠谱程度还不如自己院里比较年长的那几个少年。
“说吧,什么事?”
“卓奕帆在哪。”
“谁?”何述佯困惑但心里其实相当意外,查到自己这里尚能理解,可卓逸帆一直隐在暗处,不知道祝闻昭是怎么将人挖出来的。
祝闻昭将手机界面上福利院的人事名单推到何述面前,“现在想起来了吗?”
何述扫过那份连自己都没什么印象的文件,猜出这八成是池禄的手笔。
心里有些无奈,黎先生当年替祝闻昭精挑细选,自己全程从旁参谋,好不容易替祝闻昭挑出的副手如今反而被用来对付他们,真是有够荒唐。
何述没有急着承认或否认,看在祝闻昭眼里显然是在思考新的托词。
“没想到你们当年转移的资金居然用在了这一块。”他指尖环点了一圈室内,“该说是良心发现呢,还是说觉得包装成这样就高枕无忧了?”
何述盯看屏幕的眸子倏而抬起,“知道是伪装还敢过来,又该说你是胆子太大还是蠢呢?”
祝闻昭靠进椅背抱臂看对方,“既然只是伪装,外面那些小家伙对你来说应该也不重要吧?”
何述面色登时冷到极点,单手猛地揪住祝闻昭衣领。
祝闻昭露出得逞笑容,“哈,你果然在乎。”
何述用力将他搡回椅背,极力压制住戾气,“我很尊敬喻凝夫人,如果你不捣乱的话,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陡然间在何述口中听到母亲的名字,祝闻昭有些失神,“你说谁?”
“我不是黎先生,懒得照顾你幼稚的自尊心。”何述走到最里侧矮柜,从一个上锁抽屉中拿出一份陈旧文件抛在祝闻昭面前,“资金转移从喻凝夫人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了,黎先生只是接替她继续履行这件事而已。”
祝闻昭迟疑地翻开文件,许久未见过的镌秀字迹映入眼帘。
手头的文件并非是正式类型的合约文件,硬要描述更像是母亲半随笔半记录的报告或表格。
“凝心公益从成立初期开始就运行得很好。我能从街头重新回到学校也是因为得到了黎先生和你母亲的帮助。”何述顿了顿,“但没过几年,联邦政府就将所有私人公益渠道收归了中央管控。”他面露厌憎,“之后就乱了套,每一个环节都有盘剥,整合后的拨款下发到边境时已经不剩多少,对边境的孤儿来说别说吃饱穿暖,能苟活就不错了。”
他伸手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喻凝夫人通过一些手段在募捐系统中留了一个后门,既能规避联邦审查又确保充足资金下放到边境区。这件事风险很高,对外是联邦问责对内就是你们所谓的资产转移,在她生前除了黎先生没有任何人知道。”
最后一页是文件内唯一一张打印稿,注明了捐款转移计划的责任划分。
最下方落着两个签名,一个属于母亲,而另一个则属于黎恪,落款日期是八年前的九月。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何述退回到办公桌后,“如果你觉得喻凝夫人的意志无足轻重,那就请便,当然……”他眸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戾气,“这里可不是五区,你可以试试,试试今天能不能从这里走出去。”
何述的警告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击,祝闻昭怔怔盯着手中文件不敢置信地翻回第一页。
没错,这绝对是母亲的笔迹。
“我……我想仔细看看这份文件。”
“这本来就属于喻凝夫人,我只是代为保存,你想带走也可以。”
“谢了。”
这是祝闻昭第一次对何述道谢,何述来不及讶异,袋中手机轻震,许是保育员打来询问情况的电话,他略略犹豫决定暂时将祝闻昭独自留在办公室。
出了办公室,何述走远了一段才拿出手机查看,有些意外来电人竟是卓逸帆。
他下意识往后张望,确认祝闻昭没有跟出来这才接通电话。不待那头说话,他压低声音抢先道:“送黎先生尽快回停战区,祝闻昭找到我这了。”
“祝闻昭?那小子怎么哪哪儿都阴魂不散?!”那头卓逸帆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在赶路,“揍一顿捆起来扔河里算了,啧。”
听出卓逸帆话中反常的怒气,何述心口一沉,“怎么了?”
“呃,我说了,你先别急。”卓逸帆声音透着懊恼,“黎先生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何述声音不自觉拔高,“什么时候的事?”
“说来话长……总之应该不是被祝闻昭带走的,我们赶到的时候他留在教堂的那几个手下都被放倒了。”
“会不会是黎先生自己离开的?”
“不确定,教堂那片没有监控,我现在刚到锡峦看看能不能从走这儿的端口权限调取附近公路的监控。祝闻昭去你那儿八成也是为了这事,就先这样,挂了。”
“等——”
话还没说完,手机已经被不知何时逼近的祝闻昭抽走。
眼见对面已经挂了电话,祝闻昭急忙按下回拨,只是还没接通就被何述一个肘击杵散力道,掌心一送,手机已被轻易夺走。
祝闻昭没有停顿,再次上前抢夺,肘击的余震还在胸腔翻涌,何低烧下的酸痛混在一起,出手根本谈不上章法。
何述早就想教训教训这个总是坏事的祝家小子,五指钢锁般扣住对方腕骨,连续蛮横打压,丝毫不留余地。
两人在逼仄走廊间剧烈推撞,祝闻昭脊背一次接一次砸向墙面,直至眼冒金星。
何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肩膀猛地一顶便精准地卸掉了他大半力道,掌根垂直对着面门劈下,重重将人砸倒地面。
祝闻昭扶着墙勉力起身却又在一阵剧烈咳嗽间弯下了身子,热风在胸膛里胡乱冲撞,喉间全是干涩的腥锈味,疼痛从皮肉牵引至骨头缝隙,摇摇晃晃间愈发佝偻。
何述见他这幅样子虽然很解气,顿了顿还是默默在心里和喻凝夫人道了声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