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昨夜也是相拥而眠,但那更像是两只筋疲力尽的幼兽依偎着互相取暖。而此刻,倪东蔚光着大腿,身体还带着水汽,白夏整个人覆盖上来时,就很难不让人产生别的联想。
轻轻吻了吻倪东蔚的唇角,白夏犹豫着,从枕头底下摸出倪东蔚之前在超市拿的润.滑.油,贴着他耳畔问:“可以吗?”
倪东蔚沉默了一会儿,就主动抱住白夏的腰,把头埋进他颈窝。
“嗯。”
完事后,白夏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睡着,而是抱着倪东蔚说起了这个春节的安排。
他们在超市买了不少打折的食物,足够明天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白夏说初一想去庙会,盛京有萨满文化表演,听说很不一样,初二想去赶大集,就在劳动公园边上,晚上还有花灯,初三去看电影,他在点评网站抢到了优惠券,初四……
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环在倪东蔚腰上的手臂慢慢松下来,像一艘熄了灯的小船,安静地飘在海面。
倪东蔚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听着白夏均匀的呼吸,和暖气管偶尔传来的咕噜声,望向那半扇露出地面的窗户。
他其实有些不舒服,太久没有被触碰的身体已重新变得警惕,过程中他甚至没敢看白夏的脸,怕在那上面发现一丝一毫可以被解读成勉强的神情。
他是到了US才接到曹丹若的电话,得知了白夏在展厅看到那张照片后的反应。
同为艺术创作者,在倪东蔚的认知里,行为艺术一旦启动便脱离了创作者的掌控,转而由参与者赋予其意义。因此他满心欢喜地挑选了自己眼中白夏最可爱的瞬间,想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小玫瑰多么努力,多么认真,多么值得被人喜欢。
可是他没想到,自以为是的情书,在白夏眼中却成了审判。
他瞬间有冲动飞回来向白夏道歉,可是看着微信上那行“各自冷静”的消息却连回复都不敢。
在陪慈姐做手术的那些日子,他在医院的落地窗前坐了一夜又一夜。
如果那晚白夏因为照片指责他,无论言辞多么激烈,他都会立刻说对不起,是我没有站在你的立场考虑——可是白夏爆发的不是可以被道歉抚平的伤心、可以被解释消解的委屈,而是尖锐的愤怒,甚至是嫌恶,是憎恨。
白夏说不想同学知道自己和男人在一起,说自己不是同性恋,说和他在一起感到……
倪东蔚再天真也不会认为那些话只是一时的口不择言。白夏一定是在心底反复想过无数次,才会在情绪崩溃的一刻迸发出来。
所以从US回来这几个月,他每周都坐动车从D市来到盛京,却只敢躲在拐角处,藏在书架后,偷偷看着白夏过着他梦想中的大学生活,而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他怕自己成为白夏甩不掉的麻烦。
可是,他撑不下去了。
没有白夏在身边的冬天太冷了,而唯一能给他温暖的小雪也离开了。
在看到小雪尸体的那一刻,对冷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宁愿顶着扎在未愈伤口里的碎玻璃,也要从拐角走出来,把那跌跌撞撞扑向他的人抱进怀里。
倪东蔚收紧手臂,脸颊磨蹭着白夏短短的头发茬。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但是他不敢,他怕自己无法面对白夏给出的答案。
他想问那些被彻底否定后回忆起来依旧幸福得让人想落泪的过去,真的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他想问那些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都会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真的会让你觉得恶心吗?
他想问……
分别这一年,你明明说过每周都会来看我,为什么没有回来呢?
…
N.
半梦半醒间,倪东蔚觉得耳垂有点刺痒,像被小蚂蚁细细地啃咬。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白夏那堪比日光灯的脸悬在他一侧,眼睛几乎瞪成了斗鸡眼,一只手捏着什么东西,正穿过他的耳垂。
“哥,你醒了。”
“咔嗒”,白夏按上卡扣,松开手,直起身。
倪东蔚抬手摸了摸,耳垂上多了个小圆环,许久未戴耳饰的耳洞被重新撑开,胀胀的,不算疼,但存在感很强。
他坐起来,只见白夏膝上放着一个小盒子,里面码着几十副耳钉,有大有小,有金有银。
“哪儿来的?”
“这两年看到觉得适合你的就买了,慢慢攒的。”白夏双手捧着盒子,献宝似的递过来,“哥,你看喜欢吗?”
倪东蔚大手一伸,“无所谓,给我吧。”
白夏却连忙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不给,我每天亲手给你戴。”
看着他那像护食小狗的样子,倪东蔚突然涌起一股冲动,脱口问:“白夏,你离开D市到盛京,我们分开那一年,你有没有想过回去找我?”
错愕在白夏那黑白分明的眼底一闪而过,他手指摩挲着盒子,没有立刻回答。
几个呼吸的间隔后,倪东蔚露出自嘲的笑。
他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在盛京那几年都没问,时隔这么久,答案是什么还重要吗?
“算了。”
“有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不用安慰我……”倪东蔚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要起床,“我不在乎了。”
白夏却一下扑到了他身上。
清晨的男人身体很敏感,都只穿着短裤的四条腿摩擦在一起,倪东蔚不由得抖了一下,胸口随即涌上一股悲愤。
他不知道白夏是在哪本漫画学来的这一套,说到了不想回应的,居然企图靠肉体诱惑来摆平。
“你给我正常一点——”
倪东蔚正要推开他,却见白夏伸长胳膊拉开床头柜,拿出那个边角都磨毛了的笔记本。
“哥,有的。”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伸进封皮夹层,掏出了一沓车票。
……
作者有话说:
小白:自从觉醒小白莲人格,整个世界都轻松了呢~
第76章 车票
车票保存得很好,票面虽微微褪色,但字迹还是很清晰。二十几张,每一张都能看清日期和车次,集中在那一年的秋天,全是最普通的绿皮火车。
周五下午三点上车,晚上八点多到D市。
周六凌晨一点返程,早上六点多回到盛京。
每周往返,规律如潮汐,仿佛是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倪东蔚按照时间顺序,将车票一张一张摊在床单上,手指摩挲着最后一张,轻声问:“为什么不继续了?”
“这趟车停运了。”白夏的目光也落在那最后一个日期上。
周五下午只有一节课,他会买上一穗煮玉米,上了火车,一边看书一边啃。
到了D市,在艺术园转一转,在沙滩走一走,运气好还能遇到小雪,摸一摸抱一抱,喂它一根火腿肠。
凌晨就回到车站,通常能买到硬座票,靠在窗边睡一觉,下了火车正好赶去上家教课。
绿皮火车的票很便宜,白夏负担得起,时间也对得上,不影响他打工挣钱。
可是没想到,只坐了两个月,返程的那趟车就停了。
最后一次回去,白夏在海边坐了很久。
他怨过老天爷总是刁难他,从小到大,不给他一点“正好”的机会。
但望着蔚然之间黑漆漆的窗户,他又很快想通,其实没有了倪东蔚的存在,这个地方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在F国留学的倪东蔚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创造出许许多多优秀的作品。也许他们最好的再次相见,是等倪东蔚回来办艺术展,他可以衣着得体地进去,安安静静地参观完,在出口处买一本画册或者一个纪念品。
再努力一点,他或许就能买得起一幅小尺寸的画,挂在出租屋的墙上,假装自己回到了蔚然之间。
等到他能参加专场拍卖会,一锤定音拿下那幅众人瞩目的作品,他就有资格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倪东蔚面前了。
于是,他决定用一笔笔汇款代替车票,回到倪东蔚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