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的父亲是倪济川的老同学,新郎新娘更是他曾教过的学生。新人来敬酒时,体恤地说老师以茶代酒就好,可倪济川似乎非常高兴,谁也拦不住,硬是喝了一杯香槟。
明明度数不高,他却好像醉了,剩下的时间里,歪头靠在轮椅上看着这热闹的喜宴,不发一语。
婚宴结束,倪东蔚把父母送回酒店房间,正蹲在床脚帮父亲脱鞋,就听见头顶传来含含糊糊的两个字:“你走。”
倪东蔚抬起头。
倪济川仰面躺着,眼睛半阖,嘴唇发抖,“我这一辈子教书育人,言传身教,偏偏自己的儿子有悖——”
“赵姐,去煮醒酒茶。”冯素婉从卫生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已经打湿的热毛巾,快步来到床边,俯身轻柔擦拭丈夫的脸。
倪东蔚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坐了整整一天,倪济川的脚有些浮肿,倪东蔚按摩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盖好。然后接过冯素婉递来的毛巾走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投洗毛巾。
“我和你爸爸在BD河这边多玩几天,你明天醒了酒,就自己先回去吧。”冯素婉跟着走了进来,“我来之前给小慈打了电话,她说过两天要带孩子们去露营,我听Ava说她好几天没见到你了,很想你呢。”
倪东蔚皱了下眉,“可是你们去哪不方便……”
“有司机和赵姐呢,别担心。”冯素婉接过拧干的热毛巾,柔声道:“你爸爸的醉话不许往心里去。”
倪东蔚点点头,“那我先回房了。”
冯素婉将他送到门口,理了一下他的衣领,轻声道:“东东,你从小就有画画的天分,所有老师都说你的创作充满了想象力。妈妈一直理解你的天马行空,也支持你多去体验这种罗曼蒂克。可是如果你要把这份理想主义带入到现实生活,妈妈的人生经验是,适当隐藏才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
出了酒店,灼热的夜风扑面而来,沙滩上阵阵音乐伴着笑闹。
正式的婚宴结束了,年轻人正在开露天party,新娘看到倪东蔚立刻拿着话筒大喊:“东哥,来唱歌啊!”
倪东蔚摆摆手,独自往更深的夜色里走。
喧闹渐渐被海浪盖过,眼前只有月光下灰白色的沙滩,向远处望去,海的对面其实就是D市。
所以,脚下的潮水,就是他和白夏一起蹚过的那片。
相伴的岁月里,他曾无数次站在海边,拢起掌心,大声呼喊:“小白,我爱你。”
然而回应他的永远只有风声与海浪。
白夏总是垂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抿着嘴唇不说话——我的小玫瑰只是害羞,那时的他是如此笃定。
即使他偶尔会因为白夏没有那么需要自己而有些不安,却从未怀疑过白夏的爱。
在他举着冰锥问雪花美吗,白夏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点头时。在他吃了太多冰激凌躺在沙发上哼哼,白夏心疼地亲吻他的肚子时。在他抱着小猫靠在白夏怀里,白夏却像抚摸小猫一样抚摸他的头发时……这一个个他望向白夏的瞬间里,他总能从白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这怎么可能不是爱呢?
他是如此坚信,他们的爱是无需言说的默契,所以“我不是同性恋”这把刀刺向胸膛,他甚至丧失了躲闪的本能。
时隔多年,他早已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甚至开始怀疑那些过往是否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海螺里却传来了清晰的回声。
“我爱你。”
“我一直爱着你。”
“我好爱好爱你。”
白夏终于亲口证实了他没有自作多情。
可是、可是……
那些白夏始终不愿说出口的话,那些被回避的问题,那些沉默的瞬间,依然如高墙下的阴影。
这是不是就是妈妈说的,人要学会适当隐藏?
那么现在,倪东蔚问自己,你要接受吗?
你要接受这份你期盼了十年的爱一直存在,同时也接受它或许会再一次毫无理由地离开吗?
你要一如当初在盛京时那样,走进那间半地下室,闭上眼睛,停止思考,度过一段如梦似幻的时光,代价是不知道哪一天醒来,那把你亲手交回去的刀就再次捅进你的胸膛?
倪东蔚,你愿意吗?
你愿意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成为白夏人生不同阶段里的临时港湾、情感耗材,被需要时靠近,被困扰时推开,永远活在他欲言又止里吗?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鞋底,退去时卷走了脚下的沙,他深深陷了下去。
“我……”
我愿意个屁!
倪东蔚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傻不拉叽的头像,打算打个语音电话过去骂那个缺德到冒烟的家伙一顿,手指刚点到“+”号,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我想你。】
……
白夏发完消息,放松身体靠进后座,对司机说:“辛苦师傅了,开车吧。”
他从平台雇来的代驾开着他从平台租来的车,在夜色中驶离干燥闷热的京市,朝着那个湿润的海边城市开去。
其实从京市到BD河坐高铁最便捷,只一个多小时,但白夏查过了,这个时间BD河回京市还有一趟,京市过去的已经没了。
车子刚过TJ市,高速上飘起了小雨。白夏靠在车窗上,看着被风吹得斜斜的雨丝滑过玻璃,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除夕夜。
倪东蔚在凌晨的三点二十七分发来了一条“我想你”,他那时不懂,不懂为什么明明分别还不到十二个小时,思念的能量就足够驱使一个人在深夜跨越八百公里。
他现在明白了,“我想你”这三个字真正的含义是“我要立刻见到你”。
而他与当年的区别是,他不用在候车厅等到天亮再登上那趟缓慢的根本承载不了急切思念的列车,他现在想去立刻就可以去。
“噔噔蹬蹬——”
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在只有雨声和引擎颤动的车厢里响起。白夏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那片跳动的海,心想把他设成了消息免打扰的倪东蔚大概在临睡前发现了那条信息,特意打过来道晚安的。
他哥如今虽然总是对他横眉冷目,可他知道那不过是表象,他非常笃定他哥的内心还是像他哥的胸怀一样温暖而柔软。
路程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但白夏不打算暴露,他要给倪东蔚一个惊喜。
他滑了下去,半躺在后座,把手机举到脸前调整好角度,假装自己正在被窝里。
接听。
“哥,你还没睡——”
“睡个屁!”视频里倪东蔚脸色阴沉,声音低得像裹着泥沙的海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大半夜不在家,你又TM跑哪儿去了?”
“扑通!”
白夏手一滑,手机精准地掉进了座位缝里。
“你还敢把手机藏起来?!”倪东蔚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简直要冲破电波,“立刻出现在我面前,不然你这辈子就别回来了!”
白夏跪在后座,一边伸长了那条好胳膊拼命往缝里抠手机,一边对着前排慌慌张张地喊:
“师傅,麻烦前面下高速,掉头回去!”
…
白夏踩着零点冲进漆黑一片的屋子。
客厅里没人,推开卧室门,借着踢脚线感应灯那一点幽蓝色的光,就看见倪东蔚靠坐在床头,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白夏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弯下腰,轻轻嗅了嗅。
倪东蔚身上散着淡淡的酒气,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嘴唇似乎没合拢,隐隐露出一点牙齿。
“哥……”白夏抬起手,指尖刚触到温热的脸颊,就被一把揪住了衣领。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鼻尖几乎相碰。
“你为什么不在?”
倪东蔚的声音有些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的细节,只有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刹那,如拨开乌云月光洒向海面。
“我去BD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