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上贴着标签:《壳》,倪东蔚作品。
…
当晚回到宿舍,一推门就觉出气氛不对。
蒋昊正蹲在地上翻箱倒柜,见白夏进来,用有点刻意的语气说:“我PSP哪去了呢?昨天晚上还玩来着,就放枕头边了,咋就没了呢?”
白夏站在门口,没动。
一个室友接了话:“可能是谁玩完忘还你了,对吧,谁拿了就给他。”
杨聪也跟着附和:“对,肯定是忘还你了,谁拿你东西啊,咱们宿舍没那样的人。”
另两个室友先后道:“我没玩啊!”“我也没拿,玩了就跟你说了。”
这仿佛排练好的一出演完后,室内安静下来。
白夏一声没吭,把帆布包挂在床头,端起盆转身,蒋昊却一步横在他面前。
“白夏,你要是想玩,我可以借给你。”蒋昊语气很轻松,可眼睛直直盯着他。
白夏当然听得出那话里的意思,于是郑重道:“我不想玩,我也没拿你的游戏机。”
“呵。”蒋昊冷笑,“室友一场,我不想让你没脸。你现在给我,就算你拿着玩儿忘了还。”
“我说了,我没拿。”
“你没拿,那它是自己跑到你抽屉里的?”蒋昊一把拽开白夏的抽屉,那个原本放在最里面的游戏机,现在就在最边上。
白夏立刻说:“这个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你的?”
“也不是我的,是别人暂时放在我这儿的,也是D理工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得还人家——”
“编!再编!”蒋昊根本不听,已经骂起来了:“还他妈给我恢复出厂设置了,我之前都白打了!”
白夏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不是很懂“恢复出厂设置”是什么意思,但能肯定的是蒋昊不仅翻了他的抽屉,还打开了这台自己都没用过的游戏机。
他向来回避与人起冲突,可意识到这一点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愤怒突然涌上心头,耳边响起那个鸡毛掸子在超市说的话,他的行动先于思考,“哐”的一声,抽屉被大力推了回去。
“你凭什么翻我的东西!”
蒋昊差点被夹到手,登时怒了,伸长胳膊就去抓白夏衣领。
“你他妈给脸不要——”
“哎呀别动手!”杨聪赶忙冲过来拉架,“有话好好说,都是同学,一个宿舍的,别这样!”
白夏被杨聪撞得后退一步,脊背贴在床栏杆上。他抬头看向坐在床上的秦瀚,几天前他把游戏机拿出来时,秦瀚应该看到了。
秦瀚也正看着这一幕,视线相对,他戴上耳机,躺回被窝,仿佛宿舍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叮——叮——
熄灯铃声响,室内顿时陷入黑暗。
…
第二天上完课所有人都回了宿舍,不久后辅导员就到了,脸上是白夏从小到大都很熟悉的那种“谁又给我找事”的不耐烦。
辅导员确实很烦,他带过好几届学生,丢东西这种事几乎哪届都有,大部分时候两边都没证据,全靠一张嘴扯皮。
这回也一样,蒋昊说PSP是自己的,但他买的是水货,串码都对不上。白夏说是别人给的,但那个别人是谁他又说不知道。
这话听起来就很不可信,哪有人会送不认识的男孩上千块的东西,除非是被富婆看上了。
“说说吧,都什么想法?”辅导员跷着二郎腿。
蒋昊一副大度的表情,“把PSP还我,我就不计较你删我游戏。”
“那不是你的。”白夏站在书桌旁,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我不能给你,我得还给别人。”
谁也不松口,辅导员只能领着他们去查了监控。早上白夏不是最后一个出门,白天也没有回过宿舍。除非他能在早晨所有人都在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PSP,否则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有个室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冒出一句:“报警吧!”
辅导员狠狠剜了那人一眼,报个屁警,报警了他这个月奖金还要不要了。再说白夏是贫困生,不管他拿没拿,闹起来都很敏感,没让他们去办公室,而是亲自来了宿舍,就是打算把这件事压下来。
回到宿舍,辅导员又开始劝,他经验丰富,不断案,只和稀泥。
这边暗示白夏:“玩几天就还人家……我说的是还给借你的人。”
那边又劝蒋昊:“说不定是丢在外面了,再找找。找到了就算了,不许计较了啊。”
蒋昊瞪着白夏,气呼呼地说:“行,我就当PSP长腿自己跑了,我看还会不会跑回来!”
辅导员等的就是有人妥协,又叮嘱宿舍其他人注意团结,不许在外瞎说,“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外人只会说203的人手脚不干净。”
得到众人应允,辅导员拍拍屁股走人,他当然知道这事没完,等双方情绪都缓和下来,他会再找白夏谈,私下把东西还回去,就当没发生过。
门关上,宿舍陷入安静。
蒋昊还在恶狠狠盯着白夏,这时房间里响起“咔嗒”一声,是弹簧锁落下的声音。
锁抽屉的人没料到会这么响,表情有点尴尬,应激一样说:“我以前可都不锁,缺啥少啥我也不——”
“行了,吃饭去。”杨聪打断。
“真他妈倒霉,怪不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蒋昊一脚踹开椅子,摔门出去。
门框震了一下,靠墙的拖把杆倒下来,正打在一直站在书桌旁的白夏身上。
杨聪欲言又止地看了白夏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跟了出去。
宿舍只剩下白夏一个人,他又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拖把捡起来重新靠回墙角,才坐回书桌前。
那个游戏机还放在桌面上。
一千三百多块钱,两个月的课时费,四个月的伙食费,十三张回家的火车票。
这个他从来不想要,也不该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东西,他要怎样才能还回去?
…
从第二天开始,宿舍原本敞开的柜子都上了锁,除了杨聪偶尔还会点个头,其他人几乎没有再和白夏说过一句话。
当晚一个室友洗完头,举着洗发水瓶子晃了晃,对着空气说:“这用得也太快了,真是穷疯了。”
辅导员虽然叮嘱过“别往外说”,但白夏知道这件事已经迅速在班级里传开了。他每次走进教室,路过谁身边,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都会突然安静下来。
李薇薇私下跟他说“白夏,我相信你”,却不再在他身边坐下。
白夏突然很庆幸,D理工是所好大学,和小镇高中不一样。不会有人往他凳子上倒胶水,不会有人在他书桌里放死老鼠,更不会有人把他的书包扔进厕所。
没关系的。
白夏告诉自己。
你不需要别人相信,背后说什么都伤害不到你,反正你本就习惯独来独往,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现在只是更加清净了而已。
下课后他开始走楼梯,不是因为挤在一个电梯里会让所有同学不舒服,他只是想锻炼身体。
而且没有人知道,从四楼和三楼之间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圈梁下有一个燕子窝。
窝里居然还留着一只小燕子,迁徙的季节已经到了,如果它再不能出窝,恐怕大燕子就要抛下它飞走了。
一天白夏正趴在窗台上,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秦瀚站在下面几级台阶上。
“想要我帮你作证吗?”
白夏挎着帆布包往下走,“不用。”
那天他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艺术院的宿舍区,在大四男生宿舍楼前的小道上站到快熄灯。
“……东哥会来吗?”
“会,校园网上预告了……”
几个人闲聊着走过,其中一个学长停下脚步问:“我看你在这儿站好几天了,你是要找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