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眼狼实在美丽(58)

2026-07-09

  “……你好。”母亲的声音顿了顿,迟疑地问:“东东,这是……你同学吗?”

  倪东蔚平静地说:“他叫白夏,是我男朋友。”

  白夏像被点了穴般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停滞了,脑海里所有的念头都被这句话炸得粉碎——他不明白,倪东蔚怎能如此坦荡地对自己的父母说出“男朋友”这三个字。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钟,响起“砰”的摔门声,紧接着,母亲压着怒火的声音传来:“东东,你太过分——”

  “妈妈,你和爸爸说一声,我决定不去留学了。”倪东蔚又平静地丢下一枚炸弹。

  “你在胡闹什么——”向来轻声细语的母亲也失态地拔高了声调。

  “哥——”震惊中的白夏更是冲上去抢倪东蔚的手机。

  倪东蔚早有准备,手往旁边一躲,继续说:“妈妈,你知道我向来言出必行,先这样吧,我暂时不回京市,晚一点再打给你。”然后果断挂掉。

  白夏终于抢过手机——已经黑屏了。

  他把那个领班说要用一颗肾才能换到的手机攥在手里用力摇了几下,仿佛这样就能把说出去的话摇出来。

  “哥……你……你快打回去……”他整个人剧烈颤抖,泪水止不住地翻涌:“你和阿姨说你在开玩笑……你告诉叔叔你会去留学……你快说……”

  和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像八爪鱼一样缠着没穿衣服的倪东蔚时,那种糅杂着内疚的慌张不一样,这一刻白夏的情绪可以称得上是惊恐。

  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事情就是好人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得到恶报——就像现在的倪东蔚。

  那么好、那么耀眼的倪东蔚,为了他这样一个骗子白眼狼,不肯去留学,还和父母在电话里吵起来。

  他果然成了罪该万死的人——

  “小白。”

  倪东蔚双手捧起他巴掌大的小脸,从眼角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一点一点吻去他的眼泪。

  “我没有开玩笑,更不是一时冲动,暂时不去留学这件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白夏完全听不进去,语无伦次地说:“你去留学……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得到比“我爱你”分量更重的“我等你”的承诺,倪东蔚更加心安,但还是沉声道:“我的确有留学的计划,但不是现在。如果我拿父母的钱去F国,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步,我都要按照他们的安排走下去。”

  他苦笑了一下:“按他们的要求在国外参加那些只要花钱就能拿奖的比赛,然后在国内找个厉害的艺术经纪人包装运作,炒作什么国际声誉、少年天才,回国办展再找几位他们的老朋友站台,最终把我塑造成一个作品前卫大胆、为人谦和低调,符合传统价值观,可以进入文联的当代艺术家。”

  倪东蔚摇了摇头:“我不想那样。”

  白夏怔怔地望着倪东蔚,为什么今天倪东蔚说的话他都听不懂。

  他不明白成为一名能进文联的艺术家有什么不好?这样顺遂、受人敬仰、让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可是,倪东蔚却说他不想。

  那倪东蔚想要什么呢?

  像倪东蔚这样无所不能的人,也有得不到的东西,也有必须打破壳才能去往的新世界吗?

  “我不想成为按照别人意志生长的盆栽,我要做真实的自己,我不想遮遮掩掩,我要坦坦荡荡,无不可对人言——”

  白夏更困惑了,按照父母铺设好的道路走下去,就是按照别人意志生长的盆栽吗?

  可是盆栽有人精心照料,不是比任人践踏的野草幸福多了吗?

  倪东蔚也看出了白夏眼底的困惑。

  他并不强求白夏现在就能理解,也完全明白白夏为何不懂——像白夏这样一直朝着目标埋头前进的人,是不会懂一个没有方向的人站在路口有多么茫然和心虚。

  事实上倪东蔚时常不清楚自己想要表达什么,他的作品永远很梦幻,所有老师都赞扬他丰富的想象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脚从未落地。

  他的路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而是被精心铺设好的,他只需脚不沾地地飘过去……而此刻,他感觉自己正四肢匍匐地贴在大地上,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心。

  他用额头撞了一下白夏的额头,仿佛在进行一场虔诚的祷告,“我要坦坦荡荡地和你在一起!”

  看着依旧处于惶恐中的小孩,倪东蔚笑起来,用撒娇的语气道:“你不是不想对我负责吧?”

  “啊?”

  “嘴巴硬,牙也尖,看你把我咬的,都出血了——”倪东蔚抓着白夏的手放在自己身前,“你是不想负责吗?”

  “不是不是,我负责——”白夏赶忙在那牙印上揉了揉……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的掌心。

  意识到那凸起是什么,白夏瞬间红了脸,他想收回手,可倪东蔚紧紧按着不放,那强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动着手掌。

  “我会和家里说清楚,留学的事我会处理好。”也红着脸的倪东蔚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我们在一起。”

  白夏看着眼前如此熟悉的,向来自说自话,根本不需要他回答,已经替他做好了决断的倪东蔚。

  他想问你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为什么能这么勇敢地偏离轨道?那些看不见的路,那些没有把握的远方,为什么都有勇气义无反顾地奔赴呢?

  或许因为你是倪东蔚,你有这样的能量,但是……白夏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吗?

  “叮铃——叮铃——”

  铃声又响,这次是白夏的手机。

  看着村长的号码,白夏竟然犹豫了,他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手还在抖,脑子里依旧一团乱麻。

  倪东蔚却拿起手机毫不客气按下接听键。

  “叔,我是倪东蔚,有什么事吗?”

  “哎呀,是白夏的学长啊,你和白夏在一块呢?”村长又惊又喜:“太好了太好了——”

  “东哥——东哥——”电话那端响起少年雀跃的叫声:“你不是出国了吗?我哥说你出国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要,怎么不要!”倪东蔚望着白夏,眼角弯弯,“东哥舍不得你和你哥哥,所以不去了。”

  白夏垂下头,抓紧了浴袍。

  “呜呜呜——东哥,我给你摘了好多榛子,你还没吃呢,你怎么能出国呢?”白秋突然哭了起来:“你们暑假还会接我和爷爷去D市玩吗?”

  “当然啦,东哥都答应你了,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呜呜呜——太好了——呜呜呜——那我一定好好养脚——”

  倪东蔚的笑意顿了顿,“脚怎么了?”

  白秋已经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摔了,断了,呜呜,疼……”

  倪东蔚握住白夏的肩膀,轻轻晃了晃,用眼神询问。

  “……”白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泪水成串流下,为弟弟的伤,也为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他永远在暴风雪中爬行直到抱住倪东蔚的腿。

  村长接过电话,又说了一遍白秋的脚伤,用词比跟白夏说的严重得多——骨折、畸形愈合、皮肤化脓、八成会留下后遗症。

  白夏瞬间脸色惨白,艰难地挤出声音:“叔,你不是说只要尽快手术就不会留后遗症吗?”

  “哎呀,我不是怕你撑不住,没敢说实话啊!其实医生说的是得尽快手术,不然以后走路都成问题,白秋今天都发烧了——”

  “马上去医院。”倪东蔚想了想又说:“叔,麻烦你先带白秋去医院输液,退烧消炎,我和白夏这就回去,这手术不小,你们那里不一定能做得好,我们接白秋去京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