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夏没有站在水流下,但倪东蔚头发上的水滴到了他的眼睫上,他忍不住眨了眨,声音低低的,“只要你需要,我就不会——”
“什么叫我需要——”倪东蔚抬起头,海一样的眼睛凝视着白夏,“难道你不需要我?”
白夏深深地回望着他,毫不迟疑道:“需要。”
倪东蔚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偏头在白夏脸上亲了一口,“行了吧?再弄……我该起反应了。”
“好了……”白夏抽出手指,叮嘱:“把头发擦干了再出来,外面冷。”
出了浴室,白夏抬头看了眼时钟,刚好过了十五分钟,白秋却还瘫在椅子上打饱嗝。他先去厨房关掉火,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倪东蔚出来时身上穿了居家服,头发擦得半干,蓬松地翘着,脸颊还带着水蒸气熏出的红,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块刚出炉的大面包,表壳脆脆的,其实软乎乎,掰开还会冒热气。
白夏展开羽绒服迎上去,把倪东蔚严严实实地裹住。
“没那么冷……”倪东蔚笑着,还是乖乖将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白夏转身去厨房,把那四个饺子端过来,“酸菜肉馅的,哥,你尝尝。”
“好可爱啊!”倪东蔚两根手指捏起一个,举到眼前端详。
小蛇圆头圆脑的,黑芝麻点的眼睛,身上还捏了几道花纹。他咬了一口,立刻香得眯起眼。
白秋流着口水凑过来说“东哥给我一个呗”,一向大方的倪东蔚居然没答应。
“等你二十四岁本命年的时候,让你对象给你包。”倪东蔚“对象”两个字说得很轻,说完还偷偷看了白夏一眼。
他和白夏当然是正经八百地处对象,但他怕白夏怪他和白秋透口风。
白夏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饺子上了,他拿来药膏,拉开倪东蔚的衣领,手指沾着,轻轻柔柔抹好。
白秋讨食失败也不恼,反而举着手机鬼鬼祟祟地说:“东哥,你看,这女孩可爱不?”
倪东蔚立刻心领神会,悄声问:“对象?”
白秋的脸黑到是不是红了也看不太出来,结巴着说:“同学、同学。”
“在追?”
“没有、没有。”
“暗恋?”
白秋倒是没有单相思的苦涩,立刻闷头笑起来:“嘿嘿、嘿嘿。”
笑完他反问:“东哥你有对象吗?”
“有啊!”倪东蔚瞄了一眼蹲在脚边,正给他套袜子的白夏。
“漂亮吗?”
“超级漂亮!”
“有照片吗?”白秋兴奋起来:“让我看看。”
“嘿嘿、嘿嘿。”倪东蔚学白秋之前的闷笑。
白夏抬头看着这两只头碰头凑在一起分享秘密的小动物,突然脱口问:“哥,爱是什么?”
倪东蔚也险些脱口而出:“爱是和你——”
他及时收住话头,先看了一眼还满脸好奇的白秋,又扫了眼在屋子里慢慢踱步的白爷爷,最后将目光落回到仰头望着自己的白夏脸上。
巴掌大的小脸,一双透明的眼睛,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定的。
倪东蔚恍然想起他们在学校的操场上重逢的那个夜晚,白夏双手扒着栏杆,也是这么望着站在台上的自己。
他笑了起来,吃掉最后一颗饺子,又晃了晃穿着本命年的红袜子的脚丫子。
“爱就是给对方自己的全部。”
给对方自己的全部——倪东蔚说这样的话着实很有信服力,倪东蔚的确毫无保留,不计代价地给了他能给的全部。
可是——白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哥……”
这时倪东蔚的电话铃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一亮,一接听就说“慈姐过年好呀”,声音拔高了半度,还带着点撒娇的腔调。
白夏将倪东蔚的脚放进棉拖鞋里,起身把吃完的碗筷收走,等收拾好厨房回来,倪东蔚已经不在客厅。
“东哥进卧室打电话去了。”白秋正在看春晚重播,被穿着裙子的小品演员逗得呲着牙大笑:“哈哈,这个二椅子可真丢人。”
白夏握住门把的手僵了一下,几秒钟后,轻轻拧开锁。
卧室里,倪东蔚正站在窗边,白夏只听到一句“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倪东蔚转回头,看向白夏的眼神居然带着几分迟疑。
“怎么了?”白夏带上门,走过去。
倪东蔚拉着他手坐到床边,“小白,刚刚来电话的是个小时候一直照顾我,和我感情很好的姐姐。她现在定居US了,她说想送自己一个三十岁的生日礼物,她要去做人工授精,生两个混血宝宝。”
倪东蔚顿了一下,直截了当地说:“她想让我捐精。”
白夏怔住,半晌才回过神,一把抽出被握着的手,“她喜欢你?”
“没有——”
“怎么会有女生愿意给不喜欢的人生孩子呢?”白夏语速又快又急,“她就是喜欢你!你喜欢她吗?”
“什么呀,这小心眼儿,你都想哪去了?”倪东蔚捏着白夏的鼻子,轻轻拧了一下,笑道:“她是不婚主义者,不要男人只要孩子,她就是觉得找我比去靖子库里买的更可靠嘛!”
“……”白夏抿着嘴,鼻子又不能喘气,一下被憋得眼睛都红了。
倪东蔚松开手,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小白,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白夏吸了吸鼻子。
“捐精的事。”
“我、我管不着。”白夏别开脸,看向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灰蒙蒙的,浪声很远很远。
“你怎么管不着?”倪东蔚一手托着白夏的脸将他转过来,“你是我男朋友,我的任何事你都有一票否决权。”
“我没有。”白夏还是不看他,小白牙咬着下嘴唇,较劲似的说:“你想要孩子你就去捐,我没意见。”
“生气了?”倪东蔚凑近,歪着头,紧紧盯着他的脸。
“没有。”
“还不承认,嘴唇都快咬破了,就是生气了。”
这时门外传来“呲啦呲啦”的抓挠声,倪东蔚起身打开门,将蹲在门口磨爪子的小白猫抱了进来。他重新坐回到白夏身边,往他身上一靠,抓起小猫的两只前爪,在白夏胸口一下一下地踩。
“小白小白好小白……”他拖着赖皮的长音,“不要生气啦好不好?我这就给慈姐打电话拒绝掉好不好?”
“喵……喵……”小猫也细声细气地叫着,尾巴一晃一晃地打着白夏的小臂。
软软的肉垫落在胸口,那颗像漏了个洞的心脏终于好受了点,白夏低头看了一眼猫,又抬头看向倪东蔚。
他无法欺骗自己,在听到倪东蔚会和其他人生孩子的那一瞬间,心底涌起一股近乎疯狂地要将神庙砸毁,把神像私藏的冲动,可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资格。
倪东蔚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他,他却连倪东蔚的“血脉”都要断绝。
所以,这样自私、懦弱、贪得无厌的感情,怎么可能是爱呢?
“哥,你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倪东蔚的动作停了,他把小猫放进白夏怀里,偏头靠在白夏肩膀上,认真道:“不想,从我意识到自己性取向的那天起,就没想过要孩子。”
“那你为什么说要考虑?”
白夏非常了解倪东蔚,只要是他不愿做的事,从不会找借口拖延,一定会直接回绝,哪怕是再亲近的人也不例外。
“我刚刚确实犹豫了一下,因为慈姐说,如果我能有个孩子,在爸爸那里的压力或许会小一点,他说不定就能接受你了。”那双清澈的蔚蓝色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白夏近在咫尺的脸庞,声音微微发颤:“小白,都怪我当时太想当然,没想到爸爸会不让你进去,对不起,让你难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