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41)

2026-07-10

  他颤抖着唇,“代岭,你听我说……”

  代岭推开他,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的眼中含泪,无意识地摇头,问梁天南最后一句。

  (你怎么能这样骗我?)

  (你怎么能这样……骗我?)

  同样的话他表达多遍,那无声的重音像是敲击在梁天南的心头,他指向“你”的动作,那用力到颤抖的手指,紧抿的嘴唇,说不出一个字,梁天南却听到他强忍哭泣的喘息,被烫的心痛。

  感情可以用欺骗来筑巢吗,他偷走的何止是代岭的身份,还有他的信任。梁天南现在才感觉,自己那可笑的自信,自以为是的想法有多么愚蠢,他蒙蔽着一切靠近代岭,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代岭走了。这一次他头也不回,留下梁天南站在原地,眼睛被风吹到干涩,疼痛难忍。

  又是一年的雨季,丁香开了,淡紫的四瓣小花彼此簇拥,散发着馥郁的馨香。他关上窗,隔开气味,平静地和梁德明说想搬出去。

  梁德明一愣,“搬去哪啊。”

  梁天南笑了笑,倒没那么明显的低沉了,他语气正常地说,“我去小姑家住几天。”

  “……也好。”梁德明点点头。事到如今,敏感的关系坐落在天秤的两端,稍有一点重量,人心就会失衡,这个时期无论是对谁,冷静一点都好,何况代岭一直没答应回来,对梁家的人避而不见,他总要再想办法。

  梁天南收拾了东西,当天下午就走了,有他在代岭是不会回来的,他们已经没法处于同一屋檐下了,鸠占鹊巢者至少要有自知之明。

 

 

第55章 无耻基因

  他彻夜未眠,捱到清晨却做了个梦。

  半梦半醒间,眼前浮现代岭的脸,他看起来有点累,梁天南问,你没睡好吗,代岭说,我考了第一。

  他问,你去哪里考试了?

  代岭笑笑,第三小学。

  胡说,哪有第三小学?

  就在附近啊,代岭说。老师说我很厉害,长大了一定有出息,你相信吗。

  梁天南这才看清,代岭似乎是小男孩的模样,被阳光晒得黑一些,显得更顽皮了。

  他又注意到了一点意外的,梁天南迟钝又惊讶:“哎,等等,你能说话呀?”

  小代岭抿着嘴巴笑,不太好意思地点头,然后对他说:“我喜欢你。”

  说完,梁天南忽然醒了,小代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年的他,眉清目秀,宛若冰山,只有眉宇间的疲惫不改。代岭满身风霜的凉气,一把搂住他,不由分说封住他的唇。

  齿尖刺破了梁天南的舌头,代岭没停,反而更加深入地掠夺他口中的津液,他呜呜叫了两声,都推不动,身体被强硬地掰开,梁天南不适地说他太凶了,代岭反问。

  凶不好吗。

  你不就喜欢我这样玩你吗。

  他猛地一抖,突然坐起来,周围空无一人,是梁雪的房子,梁天南才恍惚,这还是个梦。

  他真正的清醒过来了,还不如睡着。

  手机里的消息很多,一条代岭的都没有,梁雪安慰他好好休息,想在这住多久都行,梁天南不知怎么回,恰巧有电话进来,他最不想联络的人。

  他第一次来这片代岭和代蕾都不常回来的街区,代柏峰正坐在胡同口喝酒,不怀好意地咧嘴:“我瞧瞧这是谁来了?”

  梁天南一言不发。

  这张脸,代柏峰清晰记得,他从梁天南那讹了三万块钱又被悉数讨回去还挨了顿揍的丑事,想起就气不打一处来,万万没想到这会是他的儿子,他有种压制住对方的得意,眼里闪着贪婪的精光:“亲生父子相认不应该吗?今天你要是还不回来我可准备再登梁家的门了。”

  梁天南紧握着拳,冷冷警告:“别去找他们的麻烦。”

  代柏峰盯着他上下打量,他一口气喝了半瓶酒,摔碎了瓶子,竟开始低低的闷笑,而后变成夸张的大笑,似在回味这一出无羁的戏剧,“我就说么,代岭那小王八蛋,一点也不服老子,合着他妈的压根不是我的种!程萍那个贱女人,你他妈真是干了件大事啊?!哈哈哈!”

  “来,儿子,给我说说梁家的生活怎么样?他们给了你不少钱吧?”代柏峰假装亲近地靠过去。

  “别碰我。”梁天南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就算我和你有血缘关系,我也不会认你,你别想从我这拿走一分钱,也别想到梁家讨到一丁点好处。”

  代柏峰的嘴角抽了抽,伪善的面具渐渐挂不住了,变得狰狞,他咬牙切齿地骂,“小兔崽子!还当你是梁家大少爷呢!你有那个命吗?到这儿了还给我装!好日子到头了你他妈——”

  梁天南突然拎住他的领口,用尖锐的酒瓶碎片抵着他的动脉,幽幽地截断了代柏锋的话,“好日子到头了又如何?我告诉你,代岭没拿你怎么样是你的幸运,我可不保证不会因为冲动而做些什么,因为——”

  他忽而扬起嘴角,扯出个有些邪的帅气笑容,“我继承了你无耻的基因啊。”

  代柏锋一时僵住了。

  梁天南轻蔑一笑,甩开他。

  他没有撒谎。要是换自己在黑街摸爬滚打,他肯定要比代岭混蛋的多,惹出的乱子也更多。梁天南点了支烟,悠长地抽了一口,双手插兜往外走。

  牛仔夹克将他的身影勾勒的很长,鸭舌帽的帽檐也被他压低,只露出半张脸,叼烟的唇和线条分明的下巴,年久失修的路灯忽明忽暗,根本照不亮他身后的黑暗,他的背影孤毅,整个人剩一种被压抑过后的沉默和疯狂,梁天南越走越晃,突然一脚踢进灌木丛,扬起一片凌乱的枝叶。

  “操!——”

  无人的街角,树枝被踹烂一地,他的愤怒、茫然,不安……混乱的情绪才真正发泄出来。他捂着脸,在路灯下坐到半夜,身体无意识的将他带到代岭家的楼下,梁天南没有进去,他也不想进去,遥遥望着房间里的灯光。

  刺眼的白灯照亮代蕾红肿的双眼,她被浸湿的发丝胡乱贴在脸上,在几天之内,她的世界就像被颠倒,代蕾惶然地问:“哥,我还能叫你哥么?”

  谁能回答她?这场倒转的真相带给她的冲击有多大,过多的信息量使她的大脑超负荷运转,代蕾现在只能提取出她最在意的一条,她抓着代岭,“你会不要我了吗?”

  代岭沉默着。

  “怎么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耽误了你,这个家害了你是不是……”

  她接受不了,代岭不是她亲哥的事实,代蕾在他身边长大,就算别人对她再好,她也只把代岭当作家人,哪怕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哥……为什么,我只会拖累别人……哥,”

  她哽咽不止,代岭握住她的手。

  平复了良久,代蕾才肯松开代岭的手,他关上女孩房间的门,一个人到阳台抽烟。

  今晚他抽的烟并不比梁天南少,受过伤的喉咙甚至感到刺痛,好像一把钝刀从内向外割,他没忍住咳了几下,口腔内泛起血的腥甜。

 

 

第56章 日升月落

  梁天南走后,代岭也没来。梁德明面对着空荡寂静的家,心情复杂不已,祝芸精神状态欠佳,每见一次代岭,回来就要休养几天,但她仍坚持着,拖着虚弱的身体去学手语,给代岭送她煲的汤,竭尽所能靠近他。

  代岭不同意回来,他们已经默认了,祝芸现在只盼他不要完全抗拒自己的好意,她深深地望着他,抬手欲碰代岭的脸,代岭向后避了一下,她又讪讪缩回手。

  女人尽力收敛自己的情绪,装作无事那样提起去医院的事,她们已经安排好了为代岭检查声带的医生,哪怕希望再渺茫,她也期盼着1%的恢复可能性。

  “可以吗?就当妈妈求求你,给我们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或许女人的泪水是一把钥匙,代岭的态度有了些松动,他望着窗外的一株丁香花,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