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天南迟疑地迈开腿,无意踢翻一盒乒乓球,叮叮咚咚的弹了满地。
丁志博母亲的年纪和祝芸差不多大,但长久卧床的病容使她看上去异常苍老,她握着梁天南的手,不住颤抖,“添麻烦了,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小梁……”
“没有。”
“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志博有你和小岭这样的朋友,真是他的福气。”
“……”他垂着头,默默,“……您别这么说。”
“哎,好孩子啊。”
梁天南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手,只剩一层发黄的皮,在自己手背抚摸,他无端地想到,程萍罹患骨癌病入膏肓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枯瘦。
伤口包扎完,梁天南准备走,丁志博劝道:“这么晚了,在我家住吧。”
他摇摇头,“不方便,你还是照顾好你妈吧。”梁天南拎着外套出门,临走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收回脚,不太放心地和丁志博说,“对了,你碰见我的事儿,别跟那谁说。”
“哪谁啊?”丁志博傻愣愣的,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说岭哥啊?怎么了这是?”
“没怎么,反正别提就是了。”
丁志博莫名其妙,顺口答应下来了,然而他是个大嘴巴,扭头就把这事秃噜了出来。当着代岭,他绘声绘色地说那晚的事,比划梁天南胳膊的刀伤,那么老长,夸张道:“差点划着动脉了!要不是我在还得闹到派出所去,真的太危险了……”
他讲着讲着,忽然注意到代岭的神色,丁志博咽了口唾沫,“哥,你别这样盯着我,特瘆得慌。”
“南哥还让我别跟你说呢,这有啥不能说的,要不咱们下午一块去看看他吧?”他建议完,却见代岭抿紧了唇,和他说。
你去吧。
“……都怎么了。”
不对劲的状态蔓延到第三人的头上,就算迟钝如丁志博,这次也知道代岭和梁天南之间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只是他问谁也不得果,只能偶尔跟女朋友说。
于悦犹犹豫豫地说:“我怎么感觉他俩像一对儿啊?”
“你别侮辱我们的友情好么。”
“我哪有啊。”她嘴上反驳,心里是真这么想。于悦和代岭也认识,以前吃过饭,但关系只算点头之交,在她看来这种男人距离感太强,冷漠还危险,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但梁天南就不一样,那俩人在一块的气氛明显是排外的,她只能劝丁志博,“你就别瞎掺和了。”
第59章 可可怜怜
梁天南的境遇可以说是急转直下,代柏锋如狗皮膏药一样赖上他了,他也想不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办法。在高中开学前,他去见了次代蕾。
这是兄妹身份坦明之后,两个人的首次见面。
街角的餐厅里,以前他们常在这喝饮料,菠萝油和冻柠茶是代蕾最爱的搭配,如今她面前摆着这些东西,一眼都不看。代蕾披着长发,目光黑沉沉的,某种程度上,梁天南觉得她开始和代岭相似了。
她随意地抬手,就像对一个普通同学那样打招呼。
“嗨。”
“蕾蕾。”
他说。
代蕾问:“找我有事么。”
“你……快开学了吧。”
“下周。”
代蕾答得很快,就像不想进行这场对话。一种前所未有又无法形容的隔阂萦绕在两人之间,梁天南能理解,她不愿接受这种变化。
有的人只能做朋友,而有的人注定是亲人,换了个身份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把自己工作赚的钱给代蕾,想让她开学后住宿用,也是躲避代柏锋这个麻烦,代蕾却拒绝了:“不用了。”
“我不好这样收你的钱。”
她拢起头发到耳后,那张脸精致美丽,散发着要强与坚韧,她认真地说:“而且我自己有打算,用不着一直躲在别人的身后面。”
梁天南一愣,信封里的钱仿佛烫手。
“我还要收拾东西,先回去了,”代蕾背起包走出几步,忽而又停住,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对了,这个还给你吧。”
桌子上摆着梁天南曾经送她的彩宝手链,还有代蕾过生日那天他们三个的合影。
三张脸笑的开心,三个人勾肩搭背,轻狂恣意,相机把片刻的欢乐定格,而这样的表情…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脸上了。
梁天南伏在桌子前,胸口火辣辣的疼。
问代柏峰讨债的人层出不穷,几次三番地骚扰他,哪怕梁天南不予理会,也难免被代柏锋牵扯其中,上次的伤还没养好,又来了一波找茬的地痞,这次梁天南就没那么走运了,本来给代蕾的钱被抢走,脸也挂了彩,他趴在草丛里,半天爬不起来。
柔软的青草弄得他鼻子很痒,但梁天南实在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好不容易翻了个身,他才发现,这竟然是代岭的家附近。
许久不来了。
在这个多雨又闷热的季节,他们各自过着自食其力的日子,根本碰不上面,所以当他蓦一抬头发现代岭的影子时,梁天南感到无所适从。
两个人对上了目光,代岭的脸有一半掩在帽沿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垂的嘴角。
是明显不高兴的信号。
梁天南没说话,他强撑着,扶着树干往起站,一瘸一拐地离开,他明白代岭是不愿意看见自己,那他快点走就好了,鼻青脸肿还在这碍眼干什么,反正他也是自作自受。
风吹过他的背影,他衣衫凌乱,露出的皮肤外都是擦伤,没愈合的伤又裂开,胳膊的白色纱布被鲜血浸透,那么的刺眼。
他摇摇晃晃,消瘦单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盯着。
看守所里,那几个因为梁天南被抓的人出来了,领头的瘦高个阴着脸,一脚踢在胖子肚子上,“操,怎么搞的?让你们找个人都找不着,不是说代岭是哑巴了吗?”
“邱哥,我们一着急给忘了,谁他妈能想到冒出个人来说自己是代岭啊?”
“你少给我扯,我告诉你们,代柏峰的钱得给我要回来,代岭也得给我找着!否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哎,放心吧邱哥!”胖子赔着笑,扭过脸表情立马扭曲了,他憋着一肚子火磨牙,酝酿着怎么找梁天南报仇,“王八蛋!你丫给我等着!”
昏暗的楼道里,胖子在家门口挨个试钥匙,这破锁也不知怎么,今天哪把都捅不开,他没耐性了,胡乱踹了两脚,“有没有人了!开个门!”
这一片是合租屋,住户特别杂且流动性大,个把月就换一批,有附近盖大楼的工人,还有电子厂的小情侣,他吼了半天还没人开,胖子大发雷霆,忽然阴影里出现个颀长的影子,身形高挑,气息淡定,门锁在他手里顺从极了,不出两秒啪嗒就弹开,胖子当他是新搬来的住户,没当回事。
黑夜里,他径直进屋,都没看清身后人是用铁丝撬的锁。
“你住哪屋啊?”
“嗯?”
“怎么不说话?”他随意地与人攀谈,那人却不回屋也不吭声,胖子直觉有些不对。
“你是不是住这的?”
“说句话,你他妈哑巴了啊?卧槽!”他的话音未落,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冲击到薄弱的石膏墙板上,有个尖锐的东西割开了自己的皮肤。
“什么声音啊?”隔壁的情侣听到异响,吓了一跳。
胖子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他的模样,一张英俊的窄脸,眼睛像古代的冷兵器,无温度,他竖起一根食指在唇前,用浅浅的气音来提示,夜深了,别打扰人睡觉。
随即,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胖子手臂的肌腱。
“啊啊啊啊!”
听到外面叫的这么惨,小情侣反而把门锁紧了,任凭胖子狼狈地爬过去求他们救救自己,情侣也一声不吭。木门被扒得都是血,那人还没放过他,将他双手反剪至身后,从厚腻的脂肪捅到深层的筋膜,一寸一寸贴着尺骨,废了他两只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