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48)

2026-07-10

  我说有,你听不见吗!

  重重的撞击声和含糊的单音节,接线员被这可怕的声音吓到,迟疑地挂了电话。忙线声冰冷,代岭浑身湿透,一把将手机掷出去,摔的碎裂,他只恨为什么这个小巷如此偏僻,没有一个人路过,又恨他为什么放梁天南离开,绑着他,绑在身边也不会叫他受伤。

  他呼吸颤抖,整个人开始打寒战,那种内心深处的恐惧像要侵蚀他最后一点冷静,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失血过多……会怎么样?

  漫天的暴雨,他只能抱起梁天南步行去医院,他用横抱的姿势,将梁天南的头揽在颈窝试图为他挡住一点雨势,虽然毫无作用,两个人依旧被淋透,他的头发都狼狈地贴着额头,代岭仍然努力用手掌扶着梁天南的脸,指尖无措地,轻拍,或抚摸。

  别睡……求求你……

  一颗透明的水珠,流经下颚,和雨水一同滴落在梁天南的唇角。

  梁雪赶到医院,就看见这一幕。

  满是水迹,代岭眼眶通红。

  他没有梁天南口中的那么冷漠,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坚强,看上去狼狈不堪,死死盯着手术室的红灯。

  梁雪忧心不已,来回踱步,偶尔拍拍代岭的肩膀试图宽慰但无济于事,直到梁天南的伤口缝合完,医生宣布他明天就能醒。她松了口气,安慰他也是自我安慰,“终于没事了,天南很快就醒了,等他醒了你们两个再当面说清楚,好吗?”

  代岭紧绷的力气像被抽掉,肩膀陡然就松了下来,他的手捧着梁天南苍白透明的脸颊,拇指无意识地轻抚,而后,一个人消失在医院的长廊。

 

 

第64章 就此分别

  提醒:码的时候,我在听的bgm是:曹格《背叛》

  秦武对梁家的事有所耳闻,他是从他哥秦文那听说的。梁德明的弟弟梁德海是本市的政法委书记,秦文的直属上级,碍着这一层他多少要收敛,当作从前代岭的事未发生,他没想到代岭还会来,秦武笑了笑,“好久不见啊阿岭。”

  代岭单刀直入,纸上写,最后一个交易,你做不做。

  微凉的夜,代柏锋打完牌本想去商店买酒,店门口站了四五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他鸡贼地一扫便转身,临时不去了,他也不知道这伙人是不是催债的,但是对危险有种直觉,他一边回头张望一边扎进小巷子里,结果抬起头,另一伙满脸横肉的壮汉露出微笑。

  “大、大哥”他畏畏缩缩的,“再宽容两天行吗?我真的没钱了,你等等我,等等我儿子给我就还给你们!”

  “放屁!我大哥有那个时间吗!等你?你算哪根葱!”

  为首的壮汉给说话的小弟拦住,露出还算和善的笑容,“也别这么说,怎么也得给人宽两天,”代柏锋来不及感恩戴德,他话音一转,“只不过你欠我那么多钱,不还本金,我总得收点利息。”他一挥手,后面的人就上去架住了代柏锋,匕首在后腰处游走,提醒那里还有值钱的器官,代柏锋悚然大叫,被他们一拳打昏。

  医院里,梁天南醒了。

  他眼神迷茫,并不记得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梁雪和祝芸都在他身旁,关心道:“没事吧?”

  他摇摇头,嘴巴干枯的起皮。

  梁雪倒来水,和他说,“小岭来过。”

  然后呢,梁天南问。梁雪无法回答,然后,然后他就走了,没跟任何一个人联系,谁也不知道他去哪,祝芸的眼里充满疲惫,她打起精神问梁天南,“天南,搬回家住好吗,你该好好休息一阵子。”

  梁天南还得上学,惦记着自己改签的机票,“不用了妈妈,再不去报道我就入不了学了。”

  “这……”

  “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下个月就能走,对了,和爸爸说一声不用他送。”

  “天南……”

  “妈……谢谢你。”他坚持起身,抱了抱祝芸。

  彻底痊愈后,梁天南出了院。

  一场昏迷反而让他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必做患得患失的梦,活在清晰的现实里。他申请的是一所澳洲学校的商科,并不是多么知名的大学,却意味着全新的开始,走的那天梁家还是都来相送,他用力挥手,“回去吧!我走了!”

  梁德明叮嘱:“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

  在安检口他们分别,梁天南拖着行李箱,没有多少伤感,只感觉抽离,这些事的亲历者好像不是他自己,他仰头望着登机提示的大屏,蓦一扭头,忽然在满是人潮的出口看见一个身影。

  他的身型极为显眼,高挑,英俊,他戴着口罩,露出半截鼻梁,一双墨染般的眼睛。

  标准的播报声于四面八方响起,呼叫迟到的乘客速速登机,人海繁杂,上演着无数离别与相逢,梁天南一时失神被人撞到。

  “对不起对不起。”路人和他道歉,他低声说没事,再次抬头,影子不见了。

  代岭不该来。

  他自己知道。

  出现是对自己的一种背叛。

  这几年他还挺混的,一架出名是用板砖拍了觊觎代蕾的混蛋,有人跟他说你那么能打怎么不去打拳啊,还能赚钱,于是代岭就去了。

  哑巴,说话比比划划总有人以为你好欺负,所以他要比以往更加暴戾,以至于没人敢因为这点轻视他,家庭对他来说形同虚设,母亲偶尔的关心令他不适应,父亲则是个不值一提的赌鬼,代岭曾盼他永远别回来,但到底是幼稚年少的妄想,大概是十二三,他明白,想改变现状必须靠自己。

  唯一的亲人只有代蕾,她太年幼,又是女孩,他没法什么都跟她说。

  架打输了,让人捅了,除了给她增添担心一点作用也无,他只能源源不断地往家拿钱,告诉她是赚来的,她再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存进她们的共同账户。

  习惯了一个人养伤,大多数时候代岭都不怕疼,偶尔痛,反正也叫不出声,照样是忍着。他被人砍的那回伤最重,刀伤血腥可怕,清创时没有麻药,代岭紧紧咬着牙,额头抵着手臂,当时梁天南伸过来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大义凛然地说,“疼就咬我吧!”

  那个瞬间,代岭说实话有点愣。

  看电影的时候常有那种疼就咬人的情节,但具体有没有用那都是影视效果,梁天南还真当拍电影了,代岭有点想说,但嘴巴不好使,梁天南催他“你快点呀”

  “你乱动大夫没法弄!这伤看不好就完了!”他急匆匆地去找了个破毛巾,“要不然给你这个,或者你掐我也行,让我陪你忍着啊!”

  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种话,代岭紧按着自己的大腿,能感觉血液飞快地在肢体内流淌,刹那间什么都没想,他突然扯过梁天南的手握着,额头抵着他的手心。

  梁天南的手被他攥的发白,自己也没喊声疼。

  他的脸蹭过这只形状好看的手,额头,鼻梁,最后是微微张开的嘴唇,唇齿贴着他的手心,含住一块细腻的皮肉,梁天南已经做好了被他猛咬一口的准备,想象的痛感却没来,大夫拍了拍代岭的肩,“小伙子,好了,去上药吧。”

  梁天南比他惊讶:“诶,这就结束了?”

  代岭一如往常地镇静冷淡,点了点头。

  “走吧。”他走在梁天南身后,有些恍惚。

  当时他不多想,现在代岭才明白,原来他那个时候就舍不得咬他了。

  忙碌的机场,口罩下他的表情说不出有多么动摇。

  想接受,也接受不了。想冷静,也冷静不下来。他不愿直视梁天南愧疚的眼神,于是他挡住它——他怨梁天南对自己的歉意大过真心,冲动到极点想对全世界宣布那个人是他的,可他到底还是个没用透顶的哑巴,连在爱的人昏迷时报警的能力……都没有。

  算了……

  都算了吧。

 

 

第65章 旧地重游

  城市迎来了一个暖冬,今年的冬天特别晚,比去年也温暖了许多。梁天南先读的是预科,本来没打算回来,但是过年还是中国人的传统,和梁雪通了好几个视频电话,他踏上回国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