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5)

2026-07-10

  代岭没理他,继续用指头寻他的关节,梁天南急了,不知道从哪冒的凉气让他直起鸡皮疙瘩,愈发火大的去推搡代岭,在他痛苦的一声惨叫后,僵硬的胳膊忽然就活动自如了,只剩下微微的酸麻。

  “接上啦!”代蕾笑着说,“不疼了吧?”

  梁天南板着脸装深沉,谁说不疼?接个胳膊弄的他冒一身汗,还以为要挨揍呢,他瞪着代岭,对方压根没给他正脸,手上缠着止血绷带,从烟盒里叼了根烟。

  “噌——”

  小小的火苗跳跃,引燃了烟丝,昏黄的白炽灯下烟草味道蔓延,代岭随便把烟盒一抛,梁天南接住了,郁闷地点燃。

  胳膊也接了,群架也打了,还扭捏作态倒显他小心眼儿似的,他吐出呛人的雾,用没伤的手撑着窗台一跃,坐到代岭对面,两人各把着一边,沉默抽烟。

  代岭抽烟的姿势很随性,手腕搭在膝盖上,他长长地吸了一口,脸颊微微凹进去,又张唇吐出成团的烟雾,夹烟的手自然去寻窗台上的烟缸,掸烟灰,梁天南听到他绵长的气声,那一瞬间就像听到代岭沉稳的声音,虽然,他并不会说话。

  他转过脸看着梁天南,点了下眼睛,左手摊开晃晃,意思是问他,你看什么。

  莫名其妙的不自在。

  梁天南说不清,他看代岭比手语的时候,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代岭是个哑巴,谁都知道,可在别人那是弱点的缺陷在他这就格外坦然,他不避讳、也不介意被人知道,手语用的自然,反而有种不经意的帅气。因为这句的含义简单,梁天南很快懂了,他故意摆出粗野的不良作派:“你管我看什么?”

  代蕾从外面餐馆买了吃的回来,热情地招呼他们:“吃饭啦!我买了熏鱼和啤酒!”

  还是梁天南先从那种气氛中逃开,他跳下窗台,忍不住说:“你才多大?喝什么酒?”

  “我给你们买的~”

  代岭见妹妹回来便掐了烟,把她怀里的东西接过,用动作告诉她——我们也不喝。

  她抱怨:“我是为了庆祝你们和好才用零花钱买的,不要浪费钱呀。”

  梁天南被“和好”俩字弄的打寒战,心说他什么时候和代岭好过,代岭却没表情,淡定的毫无波澜,把啤酒全放起来,去厨房拾掇,炒菜都装盘。

  这种时候也能干的很,手脚麻利,家务在代岭这倒比打架还顺手。梁天南撇撇嘴,无意看到电视柜,遥控器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一家四口的旅游照,底下还写的哪年哪月,在哪个景点。

  代蕾大大方方的,把照片抽出来。

  “这个是我妈和我们唯一的合照啦,虽然有那个人,但是我已经把他涂掉了!”代蕾说,“你看我哥这张,表情是不是很好笑?”

  梁天南接过照片,左边男人的脸被涂黑了,旁边的女人穿着长裙,抱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比她稍大些的男孩则是站在她腿边,抿着嘴一脸严肃,似乎和这家人格格不入。

  “还好吧。”梁天南把照片扣在柜子上,心不在焉。

  几个家常菜的味道不错,不过梁天南味同嚼蜡,代蕾煞有介事地点评:“这个肉老了,没有我哥炒的好吃。”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梁天南闲聊,忽好奇地问起:“南哥,上周你去公墓干什么?你也去祭奠吗?”

  梁天南填饭的手一顿,垂头撒谎:“嗯,我去看一个……亲戚。”

  “哦。”代蕾没有怀疑,用胳膊推代岭,“我就说是误会吧,哥,你们现在和好了吧?”她孩子气地问。

  代岭算是默认了,梁天南却没胃口了,放下碗说还有事,一个人匆匆回了家。

  春日总是风大,这几天天气预报说有七八级的大风,叫人们无必要不外出,尽量居家,火力旺盛的少年们却从不关注这个,出了代蕾家门一阵邪风吹过,梁天南对面的商铺牌匾就倒了,砸到他脚边,他无动于衷地裹紧外套,双手插兜继续走。

  代蕾还在念叨他,怎么那么急,她还没聊够呢。

  代岭收拾了残羹剩饭,站在六楼的窗前,顺着妹妹的视线,望到马路旁那个不太清晰的影子。

  被大风吹的直晃,步伐却倔强地一点都没歪,梁天南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领子立着,半个下巴藏进去,沉郁又不羁的感觉。

  “哥,你不讨厌他,是不是?”代蕾问。

  代岭看她一眼,没回应。

  代蕾又补了几句:“我有一种感觉,南哥和别人不一样,他是真的挺关心我,又不像是学校里那些男生那样,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觉得亲切,哥,你说为啥呢?”

  代岭摇头,不知道。

  女孩调皮地笑了笑,忽然拥住代岭的腰,大声强调:“但还是哥哥对我最好!”

  这次代岭笑了,毫不掩藏的笑意,他替妹妹换了床单,睡觉前的温水一应准备好,从外面带上门,在心底默念——晚安。

 

 

第6章 一则插曲

  梁天南最近住在姑姑的房子里,他姑姑梁雪是电视台的记者,出差多,临走前还留下话,叫他随便住,这次她又去了海南采访,不知多久回来,梁天南进了门,懒洋洋地踢掉鞋,直接就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还印着那张照片,根本不算一家人的一家人,他很难表达到底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代岭对代蕾倒是真的好,根据他的观察,那家伙可以说是个妹控。

  妹妹说什么他都听,还照着做,就算是正常的家庭,梁天南也少见手足关系这么好的,或许这就是相依为命的缘故吧。

  他在沙发上趴了许久,还是没有困意,索性把学校老师布置的作业拿出来做,梁天南成绩一般,处于集体的下游,倒数十名以内,小时候他性子就野,做事不专注爱糊弄,他的成绩就这么从小糊弄到大,每当父母提到分数,他就说自己只要不是倒数第一就行,他才没有那些个远大的梦想。

  可现在,危机感潜移默化地产生了,仿佛在担忧随时失去任性和张扬的资本,梁天南竟然开始翻书,他在考虑真的请个家教老师来补习,情绪混乱的梳理不清,他写完作业,将姑姑的书架翻来翻去,忽而从里面掉落出一本厚厚的旧书。

  梁雪采访过一个知名的聋哑人歌舞团,为了和她们交流,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了解手语,做功课,这次访谈在地方电视台播出后收获了很好的反响,此刻,梁天南看着这本手语书,陷入一种古怪的复杂当中。

  许久后,他把它捡起来,放到自己的书桌前。

  补习的事他找了好哥们高阳。

  高阳一听说他要补习,眼睛瞪得像头牛,“你不是吧你,来真的啊?搬出去不就是为了好好玩吗?这回你爸妈不管你,你还要主动找事儿啊?”

  梁天南不耐烦:“你就说你有没有靠谱的人吧,找就找了,哪那么多废话。”

  “那必然有啊。”高阳坏笑起来,“我给你问我哥去,我哥在省理工念大学,他们那有的是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梁天南没想到高阳这事办的那么快,家教上门的时候他一点准备都没有,差点忘了这回事了,洗完澡围着浴巾就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瘦条条戴眼镜的姑娘,见他这装扮脸腾一下子红了,说话磕磕巴巴,“你,你好,我是上门补课的大学生,我叫白鸽。”

  “啊,请进。”梁天南恍然记起这茬,连忙把人请进来,去卧室穿衣服,又不由在心底低骂,高阳怎么找了个女的啊。

  家里就他们两个人,白鸽在省理工英语系念大二,也就比梁天南大两三岁,与其说师生,气氛更像同学,补着补着话题就有些跑偏,白鸽偷瞄梁天南硬朗的侧脸,心跳加速,无意中说起自己也是本地人,还有个读初中的妹妹。

  “是吗,我也有。”

  “哎?我听高超他弟说你是独生子啊。”

  “啊。”梁天南只说了个无意义的音节,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铅笔指着练习册上的完形填空,“这个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