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的切入点只有工作,彭元杰最近调到了市交通局,恰好与梁天南公司的业务有往来,他们承建着郊区的充电桩项目,更像是甲方乙方。
彭元杰说:“其实我们也算老乡,你不用这么客气。”
梁天南跟他打哈哈,“跟领导哪能不客气呢。”
“我算什么领导,就是个小公务员,”彭元杰给他倒红酒,“不聊工作了,说说你,天南,你怎么想的。”
“……”
对方把话说的清楚,“你对我,怎么想呢。”
本身就是小圈子里的人,不想那样单下去,遇到一个有感觉的人自然想定下来,和男女相亲并无大的区别,梁天南明白彭元杰的意思,“抱歉啊。”他没有这种想法。
彭元杰笑了笑,没有不悦,“没关系,是我太着急了,毕竟我们才刚认识,可以慢慢培养感情嘛。”
梁天南没说话。
他问起梁天南月末还有没有空,想约他再逛一逛,这次的会面还没结束,下次的就预约起了,梁天南也不知怎么答,考虑还要给家长交代,他敷衍着“再看吧”,脑海里想的是再过一次就直接回绝到祝芸那,说他们不合适。
餐厅的气氛浪漫,桌上摆着精致的蜡烛和高脚杯,是那种除了商务宴请和重要约会以外不会有人去的场所,梁天南愈发坐不住,叫肖勤给他打了个电话,装着有事才走。
肖勤在外面等他半天,见梁天南出来按了下喇叭,梁天南飞快钻上副驾,不等说话肖勤就贱兮兮地打听,“哎,怎么样啊?撞不撞号?”
梁天南没好气,露出点以前的破脾气来,“你去睡一下试试呗?”
“那算了算了,我没兴趣。”肖勤一脚油门,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回了他自己家,梁天南给猫开了个肉罐头,然后就倒在沙发上躺平,这一晚他都没回卧室睡觉,因为懒得动弹,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坏习惯还是延续着,他莫名其妙还回想起彭元杰说的“感情培养论”,腹诽这个事真是扯蛋。
感情是能培养出来的么。
照他那么说,随便两个人都能谈感情了,可能吗。
梁天南觉得彭元杰就没真正喜欢过什么人,否则他说不出这种话的,你要知道你对一个人拼命地喜欢过,深刻地迷恋过,或者说是生理性的着迷,他就会明白了,这样的人不叫“培养”,那他妈叫一见钟情,从第一次见,你自己都没发现的灵魂就在躁动着预知你,劫数来了,你的半条命要被牵走了,剩下半条,凑合着捱日子吧。
极度的幸福和极度的痛苦一样,都令人上瘾,濒死的窒息后又渴望着下一次,永无尽头。
他独自坐在落地窗前抽烟,静静看脚下的点点灯光和头顶的繁星交相辉映,城市的夜晚比白天生命力更足,仿佛经历了忙碌的一天,唯独夜晚才属于自己,梁天南拨下CD的开关,刚好播到上次听了一半的曲子,刘若英轻轻唱到,我想我会一直孤单。
彭元杰的邀约很快来了,问梁天南下个月要不要去看刘若英的演唱会,他订到位置好的内场票,梁天南随口问,“多少钱啊?”
“不要钱。”
“哈,”他笑笑,“那我不敢去了。”
“别这么见外嘛,知道是你喜欢的,你要是不想和我一起,就拿着票和你朋友去吧。”
他这样说,反而让梁天南过意不去。犹豫片刻,他说:“一起去吧。”
确认了日程,梁天南把工作都安排在节后,刚好趁那几天休个假。演唱会当天,彭元杰如约来接他,会场内人潮汹涌,挤进去仿佛水滴掉进大海,梁天南许久没来人这样多的地方,吵的头晕,彭元杰给他递水,“还好吗?”
“没事。”
“天南,在这边,我们坐吧。”
梁天南坐在第八排的位置,视角确实不错,很开阔,缤纷的荧光棒汇成一片晃动起伏的海洋,耀眼夺目,舞台上歌手缓缓走出,带来令人们沸腾呼喊的歌曲。
这场舞台的设计格外绚丽,巨大的荧屏随着氛围变换颜色,瀑布效果从中流淌,舞台前冰蓝色的气泡像蓝色盐晶那样透澈,无限地盛开,梦幻又旖旎,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坐在那甚至有点神游天外,像做梦一样。
忽然后边的女孩惊叫了声,将梁天南吓一跳,周围的人都朝那望去,似乎是灯牌砸了脚腕,不知道伤的重不重,为了看完偶像表演女孩还坚决不离场,引发一片小小的混乱。
梁天南跟着凑热闹,东张西望,彭元杰和他说话都没听清,“你说什么?”他问道。
“我说,你看那个……”
喧嚣的会场中,梁天南努力识别他的话,他眯着眼睛,忽然一片晃动的人群中,划过一张让他恍惚的脸。
一瞬间,梁天南怔住了。
明暗变换的灯光下,是男人冷淡又温柔的影子,黑色的夹克,颀长的身姿,和反射着一点点浅白亮光的深邃眼眸。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梁天南的耳边只剩下歌手温柔绵长的歌声。
“……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了过去
……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
……原来你也在这里。”
第70章 岭南之间
彭元杰伸手到梁天南面前晃晃,“天南,怎么了?”
梁天南迟钝回神,他摇摇头说没事,垂下又抬起的目光仍无意扫过代岭的方向。
代岭也看着这边。
眼神不小心对上,持续不过几秒梁天南就匆匆挪开,他的眼睛像不知道该放哪,有些飘忽、游移,一而再再而三的与代岭对视,直到他意识到,代岭始终看着自己。
感官像聚焦到皮肤上,莫名刺痛。
“天南,他们是你的朋友吗?”彭元杰说。
被这么一问,梁天南才注意到代岭的身侧还有个女人,她的容貌清秀端方,显然也看到他们,落落大方地挥手并且扯了扯代岭的衣袖,口型说的是“我们去打个招呼吧”。
梁天南垂下头,整个后半场的音乐鼓点像敲击在他的胸口,砰,砰,每一下都带着重力,下坠跳动,终于演唱会结束,人都散了,几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周围恢复空旷,代岭的模样慢慢地清晰。
像是拨开飘散七年的浓雾,他的样子褪去了一些少年的意气,变得更成熟了,头发理得很短,露出英挺的眉骨,眼睛仍是很深的墨黑色,看人的时候沉沉的。
简单的夹克和深色长裤修饰出男人高大有型的身材,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几十公分,是梁天南先开口,他说。
“好久不见。”
代岭朝他点头。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来很浅的花香。
“你还记得我吗?”女人笑意盈盈,突然向梁天南发问。
梁天南略显意外,没什么印象,“你是……”
“赵银雪,我们以前见过的。”
“哦!”他恍然大悟,“是你啊。”
刹那间,脑海浮现当年赵银雪对代岭不知疲累的追求,但梁天南脸上不见异样,没有当年阴阳怪气的吃味了,他笑的友好,与她寒暄,“好久不见了……”
“是啊,有很久了呢。”
梁天南随声附和着,其实没什么与她聊的,他还能说什么呢,只是有些感叹。
兜兜转转,竟还是她陪在代岭身边。
“你们也来看演唱会,这位是……”
梁天南给赵银雪介绍了一下彭元杰,几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就算认识了,赵银雪和彭元杰挺聊得来,就着演唱会的话题说了不少。一旁,代岭点了根烟,他随意地抬手,梁天南默然接过。
就像在更早之前,他们也曾是默契的朋友。
两个男人并着肩,靠着栏杆抽烟。
代岭不便说话,轻张的唇只吐出绵长的烟雾,他微眯着眼,那种细微的表情之间反而更具沉默与野性碰撞的魅力。
梁天南许多年不曾与人交流手语,他以为早都忘干净了,今天却发现不是这样,代岭的意思他一下就懂了,只不过有点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