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疑惑声里,电话那头已经显示挂断。
李澈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摩挲着屏幕,半边脸还沾着雨水,表情复杂。
他把手机揣进兜,嘟囔了句:“手速倒挺快。”
“真没电了,车上有充电线吗?”
贺秦晃着黑屏的手机,暗自吐槽这四年前的二代机。
陈涧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估计没了。”
事发地连西第二中学,因为这桩命案停了当天的课,整个校园裹在灰蒙的雨里,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不多时,东边厚重的积雨云裂开道缝隙,从中漏出点白光,雨势也渐小了。
高三18班墙上的复古挂钟,分针刚指到十六分,室外便突然响起一道上课铃,紧跟着是一道“上课时间到了……”的广播声。
空荡的教室里,讲台前站着个姑娘。
姑娘上身的白蓝边校服,在暗沉的背景里格外显眼,她躬着身,齐耳短发垂下来,几乎盖住整张脸,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只有攥着老人机的左手指关节,在一收一颤间,绷得发白。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班级前门被人猛地推到墙上,震得墙面都略微发抖。
“杨馨?你早上没事吧?要不要心理疏导?”
男人抬手扶住因跑动下滑的镜框,撑在门边大口喘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没事,老师……这个手机没电了,我想给我哥打个电话。”
杨馨见是班主任,情绪没绷住,嘴唇发颤,红透的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对不起韦老师,我真的没事。”
她说着侧过脸微微抬头,几滴泪就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校服衣襟上。
门边的韦黄兴愣了愣,一时语塞。
他人长得利落清俊,二八出头任教化学教师兼班主任;前年刚入职该所院校,男教师中一米七五的高海拔,女学生眼里温和好讲的一顶一优秀老师,外加其网速快,必选热点标兵,班中外号“热化豆”。
“别哭啊,杨馨,纸给你……先坐下,不舒服就跟老师说。”
韦黄兴手忙脚乱地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时特意保持着分寸,怕吓着这孩子。
“老师,我就是被吓、到了。”杨馨抽了抽鼻子,身体还在发颤。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韦黄兴皱着眉,透过镜片看向她。
杨馨一直是“学霸乖乖女”的模样,如今哭成这样,肯定是早上的尸体吓着了。
“罗勇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老师也不好受。”
他说着,突然抬头瞄了眼教室左上角的监控,见指示灯没亮,立马从兜里掏出一枚钥匙:“特批你休假一天,记得好好放松,对成绩好。”
杨馨猛地止住哭泣,抿着唇,一抽一颤地接过钥匙,指节微微发白。
下一刻,门边突然响起三道敲门声,一轻二重:“老师您好,我能单独和杨同学谈谈吗?”
侦查员柳潮塘站在门口,手还停在半空,藏蓝色雨衣映着她温和的笑,让人差点忽略了她身后跟着的警员。
韦黄兴愣了片刻,连忙侧身让开:“哦,警官啊,当然可以。那我先去三楼办公室处理点事,有事您叫我。”
说罢他转身就走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警察?
杨馨盯着门口两人,瞳孔微微收缩,脑子里莫名蹦出个荒谬的念头:这是真警察吗?
柳潮塘搬来两张椅子,打开记事本,语气轻柔:“同学别紧张,就是例行询问点事情,知道什么说什么就好了。”
杨馨一刻不停地盯着她,握紧手里的钥匙,脸色发白。
三楼走廊角落,韦黄兴被突然炸响的闷雷惊得一哆嗦,额头不禁冒了层薄汗。
他咔嗒打燃火机,点上烟猛吸一口,烟圈倒灌进鼻腔,呛得他轻咳两声。
五分钟后的校区操场,警用捷达从斜坡开上来,稳稳停在榕树下。
“从后座拿两件雨衣,再看看有没有鞋套。”
陈涧民松开方向盘,手臂软塌塌搭着。连着开了二十八小时的车,手腕早酸痛得扛不住了。
“来,给。”
贺秦拽过两件雨衣,刚展开就被浓烈的霉味呛得闭眼:“嚯!这味也太冲了,比上世纪的古董还陈。”
陈涧民接过雨衣,在空中抖了两下散味,自嘲道:“回南天加上连轴转,忍忍,腌入味了就习惯了。”
穿戴好雨衣鞋套,陈涧民下车提了提裤腿,打开执法仪,迈步走向案发现场。
“陈支队!”
有人迎上来,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客套,弯腰顺着警戒线钻进车厢附近的勘察区。
血检、痕检的人围着车厢忙碌,顶着哗哗响的雨棚,躬身拍照、刮取血迹残留物。
见陈涧民过来,几人停下手里的活:“陈支队。”
“人怎么成这样了?”
陈涧民指着车厢里那坨瘫软的“人型物”,眉头皱起。
分局法医从车厢边跳下来,语气严肃:“死者面色青紫,睑结膜和口腔黏膜有出血点,胸下有明显瘀血。另外……”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眼车厢,才缓缓开口:“死者左臂内外侧有密集针孔,结合试纸结果,生前应该有吸毒行为。不过死亡时间超过两天,具体还得等实验室报告。”
陈涧民闻言,心里不禁咯噔了下,后背的雨衣贴在身上,恍惚中透着股寒意。
“陈支队!”
李澈从行政楼跑出来,站在雨里挥手。
二楼会议室里坐着校领导和教职工,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年轻的职工还能强装镇定配合,老职工早撂了茶杯,脸色难看地等着问话。
“你在这盯着,拿好我手机,上头来电话记得开录音。”陈涧民跟贺秦交代完,转身跨过警戒线,朝李澈走去。
走进屋檐下避雨,李澈掏出记录册递过去:“第一波审讯记录都在这。”
“历史老师联系上了吗?”陈涧民翻着册子问。
“远程视频通着,网速没问题。”
翻页的手突然停住,陈涧民指尖点在一行字上——罗勇平常是好学生,我也没想到他会出事。
“这句话怎么了?”
李澈凑过来,他自认为字迹工整,没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故意装瞎,这回答也太标准了。”
陈涧民对比着其他教职工的记录,抬头说:“学生青天白日里很难藏住毒瘾发作,他作为班主任,教室里有监控,平常备课烦了也会看两眼,怎么会觉得罗勇是‘好学生’,这人现在在哪?叫回来,我单独跟他聊。”
“这人现在多半在教室安抚学生。早上罗勇的尸体,当时还被一个叫杨馨的姑娘撞见了。那姑娘胆子小,当场就被吓晕,在医务室躺了十来分钟,醒了就喝了点葡萄糖水,接着她非要回教室,说‘要打电话给我哥’。医务室在场人员的手机她都不要,非闹着用教室里的老人机。”
李澈一边说,一边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陈涧民先进。
会议室里,负责控场的民警齐刷刷扭头,刚要开口,就被陈涧民抬手打断,一句“问到哪了”,更是让满屋子人瞬间哑声。
“陈支队,还没二审。”李澈凑到陈涧民身边,压低声音,“他们说的话大差不差的,实在问不出新东西。”
“问不出?”
陈涧民目光扫过会议桌,很快从一堆老油条里挑出个软柿子:“那个穿花裙子、戴眼镜的老师,对,就是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
被点到名的黄姚,表情跟应激炸毛的猫似的,左右扭头确认了一圈,见没辙,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跟着两人出了会议室。
“罗勇这学生平常怎么样?”陈涧民开门见山。
“啊……罗勇他……”
黄姚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两三个头的警察,压力骤增,话到嘴边磕磕绊绊,“他、他就是个有点调皮的学生,怎么了嘛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