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宁丽一想到儿子死前受的那份罪,心脏就如同被钝器反复碾过般,疼得她浑身都在发颤。
“要是一开始能及时发现颅内出血,再配合后续的戒毒治疗,是有机会救回来的。”
陈涧民的声音很平稳,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一丝一毫激不起多少波澜,可落在李宁丽的耳朵里,却更添了几分绝望的重量。
随即他话锋一转,开始询问:“出事前一天晚上,魏宝朱有什么异常吗?”
“他没回家。”
李宁丽的声音里裹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他说去同学家住,我向来也不怀疑他什么,加上我自己也忙,几乎就没怎么管过他。”
说到这儿,她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他肯定是骑改装电动车出车祸了,我知道他背着我买了辆电动车,我明令禁止过,可他偏要偷偷改装,肯定是那天晚上出了事,不然我儿子好端端的怎么会颅内出血?”
陈涧民没急着否定,只是垂眸思索着,车祸的可能性太低了。
梁依给的尸检报告写得很清楚,魏宝朱除了背部有处伤口,头骨有轻微的错位,身上几乎就没什么明显的外伤。现在年轻人改装的电动车,时速能飙到112千米每小时,真要出了这种速度的车祸,怎么可能只有这点伤?
他换了个问题:“魏宝朱除了常用的那部手机,还有没有别的手机、平板之类的?”
“有啊,我给他买了台笔记本电脑,”李宁丽点了头,又茫然地问,“这和他的事有什么关系?”
陈涧民斟酌着措辞,尽量把话说得委婉:“现在的年轻人,总爱在外面称兄道弟,保不齐就惹了什么仇家,跟人起了冲突就拉帮结派地动手。他常用的手机你可能会留意,那笔记本电脑里,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到时候可能需要把电脑拿到局里,做个数据提取。”
李宁丽之前不是没想过儿子可能是跟人冲突才出事,这会儿被陈涧民一提醒,眼泪又掉了下来,哽咽着说:“行,你们拿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天杀的敢动我儿子。真是应了老话,我命里就是没孩子的福气……”
随即她又咬牙切齿地补充:“对了,你们要是抓到那个毒贩,能不能让我上去给他一拳?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以前总觉得这种事离我远得很,真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多后悔……那些贩毒的,就该千刀万剐!”
后续李宁丽又断断续续提供了些零碎的信息,等人一走,便又转身一头扎进了工作里。
“现在是要通知人来处理这事了?”贺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偏头问。
“不急。”陈涧民靠在副驾座上,指尖夹着支烟,没点着,只是虚虚地转着,“先让巩彪去查那个校园论坛。魏宝朱这情况,比那边要轻不少,但看现在这架势,他肯定是在外面惹了人。”
话音刚落,陈涧民的手机就响了。
“谁的电话?”贺秦瞥了一眼,有些纳闷,“这时候谁会找你,现在很多事都不经过你手了。”
陈涧民垂眸看了眼来电显示的尾号,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漫开点极浅的笑意:“一个……故人。”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喂,还好吗?”
“我这边挺好的。”
电话那头传来于黎的声音,清润又带着点漫不经心:“你那边怎么样了?”
陈涧民应答:“很好。”
于黎这会儿正躲在医院楼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溜达,为防止出现意外,他还特意挑了个吉戈出去办事的空当。
“怎么不说了?”陈涧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像裹了层暖融融的纱,“对了,今天下午我想请你出去吃个饭,随便开车带你出来兜兜风。”
“呵,你最近不忙了,还能挤出时间找我吃饭?”
于黎走出医院坐在石凳上,四周潮湿闷热的空气被太阳晒得滚烫,忽地,一只竹蜻蜓嗖地从他耳边飞过,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面前。
“谁啊?”
陈涧民没开免提,贺秦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但具体说什么完全听不清。
“认真开你的车去。”
陈涧民抬手拍开贺秦的肩膀,又对着电话那头说:“昨天晚上加了会儿班,处理了不少事。刚好有些事想问你,并且你跟我见一面也不亏,我定个位置请你吃饭。”
“吃饭?”
贺秦在旁边不乐意了,暗自小说嘀咕了句:“陈涧民你这就过分了啊,我们同事加兄弟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请我吃过饭?跟个不认识的人倒能请吃饭,怎么着,他是救过你命啊,还是你领导?”
贺秦正想再嘟囔几句,自己的手机也响了,他单手接通了电话:“喂,巩彪。”
第38章
随即, 他换了手又补充道:“待会我把一个校园论坛的网址发给你,你破译一下,找出昨天晚上12点多发的几个帖子的账号, 我们要用。”
考虑了半天, 他又说:“顺便把那论坛封了。这群学生也是的,现实里蔫得像朵喇叭花, 一到网上就跟疯了似的瞎叭叭,把那些乌七八糟的帖子全删了。”
巩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那长得能绕办公桌三圈的任务清单, 心说今天怕是又得睡办公室了。
他有气无力地回:“还有别的事吗?请求一次性说完。我这里还压着好几个网站和手机等着破译呢。你这个急不急?不急的话,我先处理下午开会要用的数据, 毕竟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领导不是。”
贺秦看了眼身边的陈涧民,说:“那你先忙吧。反正下午开会也要用, 时间也不多了,你自求多福,提高点效率。”
陈涧民这边耐心等待着对面的回答,直到一分钟他才听见于黎说地“可以”。
“好,晚上饭店见。”
挂了电话,于黎低头捡起那只竹蜻蜓, 放在手上捻了捻。塑料做工得不算精细,一看就是街边两三块钱一个的玩意儿。
“好久不见啊。”
这时,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几乎是一瞬间, 于黎浑身跟应激似的快速往旁边退了退。
直到那人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坐下,于黎这才用余光看着他。
“这些年过得好吗?”
那人说着话,声音里裹着层浓重的烟火气,恍惚中, 甚至还有一丝濒死的衰败感。
“当年你开车坠崖,我们都以为你死透了,没成想你命这么硬。你别怕,我早就不干那行了。在外面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身体也早就垮了,现在被查出来癌症晚期,也没几天活头了。”
于黎闻言终于抬眼看向他,这人曾经的脸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皮肤如今皱巴巴地挤在一起,看着活生生就像个扭曲的怪物。
“当年我是组织里第一个看出你有问题的。”
男人转过头,用那只视线模糊的眼睛看向于黎,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看不清于黎如今的模样,只模模糊糊的记得,当年他的生命里总带着股蓬勃的少年气,好像永远都不会被岁月磋磨老去似的。
“你猜猜,我为什么能看出来?”
于黎:“不知道。”
端详着他此刻的模样,于黎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柔和褪得干净,连语气都不自主的变得犀利和嘲讽。
“怎么的,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想攒阴德?”
当年若不是这人在组织里告密,那早该被一锅端了的窝点,也不至于让出逃的残余势力发展成如今这般庞大的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