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挺纳闷的。她刚来这里工作时,还有点怕老板,可时间久了,就发现老板人很好,从来不摆架子,而且见多识广,知道很多外面的事情,同事们都挺乐意跟他聊天的,今天是怎么了?
她没多想,视线落到老板身后的年轻人身上,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恍然就想起几个月前,她遇见过老板带他在种植园里摘果子。男子穿着体面、气质文雅,很像是来庄园调研、考察的领导,但又比他们年轻俊美,令她印象非常深刻。阿依嘴巴比脑子快一步,脆生生地招呼道:“领导好!老板好!”
莫澄秋愣住了,正想解释,就被任驰宇抢了先,笑着道:“阿依,这位不是领导,是我家属。姓莫,是做医生的。”
“哦……莫医生好。”阿依挠了挠头,有点儿尴尬。
任驰宇替她圆了圆,道:“不过,他今天来视察我工作,也算是我领导。”
莫澄秋一走进餐厅,便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也有点儿局促,对阿依点了点头,道:“你好。”
任驰宇拉着他坐下吃饭。年纪大些的人默认莫澄秋是老板家的弟弟,客气道:“任老板,你弟弟好俊,皮肤也白,跟你不像。”
“诶呀你会不会说话?任老板难道不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个人怎么瞎说……”
这两个人性格不合,随便说上一两句话都能拌起嘴来,好在他们都不放在心上,其他人也都习惯了,把这当作乐子。
任驰宇怕家属嫌吵,侧头小声问莫澄秋:“要不要打包点东西,回工作室吃?”
莫澄秋也小声答道:“不用,别麻烦了。”
阿依刚坐下,身边的同事就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冲她挤眉弄眼的,仿佛是在笑她愣。阿依不明所以地吃完这顿饭,小姐妹火急火燎地把她拉到外面、离餐厅很远的地方,无缘无故地笑了一通,才告诉她:“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在讨论,老板是不是把对象带来了。谁叫你傻乎乎地就知道吃,不听我们聊天,这下出洋相了吧?”
“啊?!”阿依大吃一惊,道,“那是他对象啊?老板喜欢男的?”
“哼哼。”小姐妹又怪笑了一阵,道,“本来还不确定,但现在……如果不是,我今晚倒立下山!”
任驰宇担心莫澄秋无聊,本想抽空带他逛一逛、玩一玩,不过莫医生是真来办公的,午饭后甚至没怎么休息,径直回三楼了。
上半年,他有带本地医生发表论文的科研指标,最近闲着,正好看些文献、整理资料,下午时还旁听了一个线上会议,等他忙完,一抬头,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了。他急忙收拾起东西,通知任老板下班回家。
今天下班比平时晚,任驰宇从食堂阿姨那里顺了一点手剁的肉糜,回家后加入盐、胡椒、蛋清、淀粉等简单处理,捏成肉丸,扔进沸水,煮了一大锅白菜圆子汤。剩下的蛋黄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又加了两个整蛋,搅拌均匀,准备炒蛋。
莫澄秋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看他有条不紊地做事,也想帮忙,于是捡起袋子里的葱,清洗切碎。可这不是普通的小葱,而是食堂阿姨在院子里挖的野葱,气味更辛辣,莫澄秋一开始没察觉什么不对,切到白色的根部时,冷不放地被冲得流眼泪,就像切洋葱一样。
任驰宇一转头,就看到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着,冷着脸切葱。他忍着笑,道:“你用锋利点的刀切,会好很多。算了,我来吧。”
莫澄秋很要面子,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镇定道:“没事,我都快切好了。”
任驰宇忍不住了,笑了会儿,出去拿餐巾纸给莫澄秋擦眼睛。莫澄秋偏了偏脸,拒绝纸巾,匆匆把剩下的野葱切成细段,立刻离开厨房,去外面洗手洗脸。
任驰宇热锅、倒油,不一会儿鸡蛋和葱香就冒出来了,他又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等莫澄秋回来时,饭菜已经摆在桌上了。任驰宇煮饭的时候放了香肠和青豆,等他煮碗汤、炒完蛋,饭也煮好了,一打开锅盖,香肠红润、青豆碧绿、米饭晶莹雪白,令人胃口大开,足以忘记刚才的小插曲。
方知听说了莫澄秋受伤的事,周末时上山来看望他,给他带了最近市里特别火的牛油果酸奶昔。
他开车去买,然后直接上山,送到莫澄秋手里的时候还是冰冰凉的。
他到的时候,任驰宇和莫澄秋正准备出门。莫澄秋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穿着T恤和宽松的长裤,裤管塞在胶鞋里。再看任老板,也是一副差不多的农民打扮,只不过背上多了一个巨大的竹筐。
任驰宇看到他,还挺惊讶,道:“你来这么早?”
方知说:“是啊。想着今天上山玩,我昨晚都兴奋得睡不着觉,一早就起来了。怎么,你不欢迎?”
莫澄秋已经喝上奶昔了,因此格外真诚地说:“欢迎,热烈欢迎。”
任驰宇道:“我们要去摘野菜,你来得正好。”
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劳动力,任驰宇回屋子里,给方知也拿了一个巨大的背篓。
莫澄秋体贴地问:“你昨晚真的没睡吗?要不要进去补会儿觉,等我们回来做完饭再叫你。”
方知笑了,道:“我开玩笑的,你怎么还真信了。”
莫澄秋道:“哦,这样啊。我看你黑眼圈挺重的,确实像没睡醒的样子。”
方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问:“这么明显吗?”
莫澄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嗯,你都有眼袋了。最近工作压力很大吗?”
方知伤心了,道:“岁月不饶人啊。”
任驰宇还约了隔壁的嬢嬢。她上了年纪,不方便爬树之类的,所以得跟任驰宇一起。她一早就准备好了装备,坐在家里等待着出门,任驰宇一敲门,她立刻就出来了,还隐约有些怪他出发得太迟了——摘野菜必须得赶早,不然被人抢了先,他们很有可能空手而归呢!
任驰宇将羊和狗都放了出来,四个人、一头羊、一条狗,浩浩荡荡地走在村道上。
远远地看到半山腰上,有一棵高大的树,树冠撑得很开,呈伞状,枝丫从主干向四面八方伸出去,枝头缀满白色的花,像是落在山腰的云。这种白花的学名叫白花羊蹄甲,是本地人春天必吃的野菜之一,汆水后用来煮汤或者炒腊肉,连菜场里也有得卖。
全村的人都逮着这一棵树薅,低矮处的花已经不多了,高处的仍是密密匝匝。任驰宇踩着树干,动作矫健地往上攀,嬢嬢在下面喊他慢点,他没应,手往上够,抓着一根粗枝,一用力,身体腾空了一瞬,踩住另一根枝桠。一阵风吹过,树枝晃动,树叶沙沙地响,底下的人心提起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让他小心,他已经翻身坐稳了。
他抬手晃动细枝,白色的花就簌簌地往下掉,树下的人们忙着低头弯腰地拾捡落在地上的花。莫澄秋作为伤患,无法弯腰劳作,只能站着,仰头看树。两人隔着疏落的枝叶和雨一样落下的花对视,任驰宇起了玩心,抬手摘了一朵花,往树下丢。
花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被风一吹,就偏移了方向,缓缓地落到地上。
任驰宇没有放弃,又抬手摘了一朵花。
这时,莫澄秋也看出了他的意图,他动了动脚步,往树下挪了两步,几乎就站在任驰宇的正下方。
等一阵风过去,树叶静止下来,任驰宇把手里的花往下扔。这一次,花打着旋儿往下落,莫澄秋紧紧盯着它的轨迹,估摸着它落下的点,微微调整了位置,双手捧在一起去接。
那朵花飘飘荡荡地,竟真的落在他的掌心。
细看才发现,这种花并不是纯白的,花蕊淡黄,靠近花蕊的地方还有一点粉红,香气是淡淡的清甜。
方知捡完地上的花,一抬头看到任驰宇呆坐在树上,似乎是在偷懒休息,就催促他道:“任老板,你在树上想什么心事呢?继续摇啊!”
任驰宇回过神来,攀着枝干,换了一个方向,继续晃动枝叶。最后,等嬢嬢说够了,他才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