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114)

2026-07-12

  小裁缝马上答道:“不长,正好。”

  他从小跟着父亲,也就是他的师傅,量体裁衣,靓男靓女见得多了,却也忍不住感慨一句:“虽说人靠衣装……但衣服也要遇到合适的人,才不算浪费布料啊。”

  任驰宇瞥了他一眼,问:“有没有领带?拿出来看看。”

  小裁缝去外间取领带,任驰宇走到莫澄秋身后,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替他抚了抚并不存在的褶皱,而后顺着袖管往下,托住他的手,往上抬了抬,令他自然地屈起手肘,观察袖子的长度。最后又抬眼,看镜子里的人,非常满意自己的眼光。

  莫澄秋任他摆弄,道:“只是参加一次学术会议,特意定制西装是不是太正式了?”

  任驰宇道:“又不是只穿这一次,以后总还有场合要用。喜欢吗?布料、颜色、款式都是我挑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莫澄秋道:“喜欢的。”

  这种衣服,都要先到店里量体,确定肩膀、手臂、胸围、腰围等各种数据之后再做的。莫澄秋跳过了这一步骤,却仍得到了如此合身的效果,几乎分毫不差,他不免感到惊奇。任驰宇闷闷笑了一声,道:“当然是我把你的尺寸报给师傅的,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凑巧?”

  有的数据比如臂长,莫澄秋自己都不清楚,也不记得任驰宇什么时候拿软尺给他量过,正想再问他,就见任驰宇双手扶在他的腰侧,一寸寸地收紧虎口,眼神中仍带着笑意,但莫名变得幽微,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莫澄秋:……

  他心里隐约有了答案,腰间被人掌控的触感便格外明显,浑身不自在起来,忍不住骂了一声:“变态。”

  任驰宇看他脖颈连着耳垂都红了,觉得很好玩儿,故意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在他耳朵旁边小声问:“哪里有变态啊?”

  小裁缝回到里间,清了清嗓子,任驰宇放开莫澄秋,转身去选领带,但左挑右挑都不满意,颜色太亮的显轻浮、暗的又老气沉闷,素色的单调、花纹繁杂的又和莫澄秋干净冷淡的气质不搭。

  最后挑三拣四地选了一条哑光的酒红色真丝领带,带极细的暗纹,手里捏着领带,绕过莫澄秋的衣领,打了一个最简单的四手结。

  领带结往上推的时候,莫澄秋配合地抬了抬下巴,脖颈的弧线从衬衫领口里延伸出来,绷得紧紧的,任驰宇将领带结收紧,卡住衬衫领口。借着动作,他的指腹轻轻蹭过他凸起的喉结,满意道:“好了。”

  等会议开幕后,莫医生早出晚归的,白天忙着开会、参加论坛与讲座,晚上则参加各种应酬。

  从前,他会尽量推掉不必要的社交,可最近意识到,他原以为虚度光阴的吃饭、喝酒、闲聊,也是一种珍贵的资源。倘若他是一位在家乡读书、工作的小医生,恐怕很难有与行业顶尖的同行打交道,建立私交与友谊的机会。

  这种私交和友谊或许没有直接的好处,但大家有了联系的方式、有了微信,就能从朋友圈里及时了解到彼此最近的课题和方向、发表的论文、出版的著作,未来如果有合作的可能、或者有问题要请教的时候,发微信总比给发邮件效率更高。

  他读博士的时候,老师也建议他多出去跟人打交道,不要整天泡在实验室和病房里。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醒悟了这一点,尽管仍不爱社交,但把它当作工作的一部分,他也能完成得很好。

  此外,他还挂了神经内科副主任的号,抽空去了趟医院,把外婆的片子、检查结果等等材料给她看。不过,医生没有直接见到病人,能得到的信息有限,说话也就很保守,给出的结论和治疗方式与普洱差不多。

  他其实也有想过把外婆带到上海接受治疗,这样如果有新研发的药或者治疗方式,能够第一时间接触到。可是外婆连搬到舅舅家都不愿意,怎么可能愿意来人生地不熟的上海呢?因此莫澄秋提都没跟她提。好在他本身就在医疗系统内工作,更容易得到医疗资源,也不必强迫外婆,让她不高兴了。

  周三,任驰宇回父母家吃饭。

  父母住在近郊的别墅区,房屋占地面积大,屋前屋后都有广阔的草坪与花园,后院临河,任驰宇童年时曾在这条河里捞蝌蚪、钓小龙虾,如今水质变坏,已经没有了。这片区域的建筑密度极低,平时几乎见不到邻居,很清静,也很单调无聊。

  他的爸爸作为一位成功企业家,性格强势且固执,在家也是专制的封建大家长作风,退休后生活松弛,这两年才收敛了脾气,又因为最近新添了孙子,光荣升级做了爷爷,任驰宇乍一见他,竟觉得他面相都变得慈祥而平和了,反而令他很陌生。

  他见任驰宇一个人回来,还愣了愣,往他身后看,问:“就你一个人?怎么没带对象回来?”

  任驰宇简短道:“他有事。”

  爸爸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妈妈瞪了他一眼,转而问任驰宇:“那么过两天,莫先生有没有空呢?”

  多年之前,任驰宇向父母出柜的经历不算愉快,时至今日,他也不太确定父母能够毫无芥蒂地接纳他的男朋友。任驰宇犹豫了一下,道:“不一定。”

  妈妈温声道:“陈叔说他和你很般配,说他比照片上还要好看。你带他回来给妈妈看看嘛,别这么小气,还藏着掖着的。”

  她三言两语就把小儿子顺毛哄好了,任驰宇勉勉强强道:“他很忙的,我问问他愿不愿意吧。”

  妈妈持续发力,道:“再忙也要吃饭的呀。这周六你生日,你带他回来,我们一起给你过生日,好不好?”

  这几年任驰宇不怎么过生日,都快忘了这回事了。他没立刻答应下来,还是道:“我问问他。”

  傍晚,等哥哥下班回家,他们就一起坐下来吃晚餐。席间,爸爸照例关心他的事业,并发表自己的意见和看法,劝他不要把产业局限于种植与加工,应当收购周边小型种植园,扩大生产的同时打造品牌,借助国家政策扶持,抓紧时机发展起来。在某些过分乐观的投资人眼中,如今的云南甚至如同三十年前的深圳,是一片充满机遇的红海,只要投入,一定能有所作为,获得意料之外的丰厚回报。

  任驰宇一边吃饭一边敷衍他,后来找了个机会移开话题,说起这半年来参与义诊的各种事情。妈妈频频接他的话,想引着他谈起更多关于他那位医生的事情,但任驰宇也不上钩,反而和哥哥聊得更多一点。

  爸爸听他们兄弟两人聊天,心知弟弟的能力其实不比大哥差。只是他的心野了,就像一匹马,见过辽阔的草原与无边的天空后,就难以再忍受跑马场的生活。

  他作为家长,当然期望任驰宇去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随他离家的年岁愈久,他明白自己没有可能再影响、规范他的人生,执念也就愈淡,只能随他去了。

  饭后,爸爸一个人回书房了,妈妈去厨房做点心,任驰宇和哥哥转移到户外,继续聊天。

  他和哥哥年纪差不多大,从小关系就很好,虽然长大后有了各自的生活,很少联络,但一回到家里,还是很聊得来的。

  四月份,上海夜里的风还是凉的。莫澄秋今晚和师姐、和几位同学一起吃饭,在医学院附近,离开会那边的酒店很远,任驰宇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去接他。

  起身要走时,哥哥叫住他,酝酿了一整晚的话终于说出口,道:“我托人给你的男朋友做了背调,查到一些事情,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你聊过。总之材料都在这个文件袋里,你打开看或者不看,随你吧。”

  任驰宇一时间觉得很荒谬,道:“你没有资格这么做,这是侵犯他人隐私。”

  哥哥却觉得这不算什么,道:“我结婚前,爸爸妈妈也考察过我老婆,确保她人品与家世清白。小心驶得万年船,尤其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为了规避风险,总要多一些顾虑,不是吗?”

  任驰宇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傲慢。”

  “是吗?”哥哥一脸无所谓道,“我以为这是常规的手续。如果冒犯到你,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