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117)

2026-07-12

  受昨晚烧鸟店的影响,任驰宇也在附近找了家日料店吃饭。吃饭时陈嘉亮接了个电话,语气、表情如同变了个人,一口一个宝贝,柔情蜜意地问对方有没有吃晚饭,夜宵想吃什么,要不要他带回来,并向他保证今晚不会喝酒……

  任驰宇没眼看,低头吃菜,想起这位陈老板从前是一只花花蝴蝶,现在倒像是转性了。等他挂了电话,任驰宇问他:“你对象?想不到你也有被人管的时候。”

  陈嘉亮噎了噎,挽尊道:“被管也是一种情趣嘛。”

  任驰宇问:“你这是定下来了?”

  陈嘉亮语气有些得意,道:“差不多吧,我打算在夏天求婚。”

  “恭喜啊。”任驰宇道。

  陈嘉亮打量着任驰宇,正想关心一下这位感情经历为白纸的朋友,就听任驰宇问他:“如果……你的伴侣瞒着你一件事,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隐约感觉挺重要的。这个时候,应该怎么办呢?假装不知道,与他照常生活,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把这件事问出来?”

  陈嘉亮愣了愣,也被难住了,思索片刻,道:“看情况吧,如果只是玩玩而已,就算了,谁心里没藏点事呢?如果是认真过日子的,那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任驰宇“嗯”了一声,没发表意见,接着吃饭。

  陈嘉亮大感惊奇,问:“不是,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任驰宇简短道:“去年。”

  陈嘉亮以前也给任驰宇介绍过人,但他都不感兴趣,想不到也有开窍的一天。陈嘉亮很想听八卦,但知道以任驰宇的性格,不一定乐意分享,于是提议道:“这得喝点酒庆祝庆祝吧?”

  任驰宇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叫服务员过来,要了两扎生啤。任驰宇问:“你不是不喝酒吗?不怕家里人发脾气?”

  陈嘉亮说:“唉呀,哄哄就好了,大不了今晚睡沙发。”

  服务员送来两扎冰凉的啤酒,泡沫新鲜绵密,陈嘉亮猛地灌下一大口,道:“我们还是说说你的事吧,你有什么感情上的问题,找我就对了。我经验丰富啊,不管什么烦恼,都能给你解决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烦恼的,任驰宇本来已经决定忘记这件事,当作没有发生过,但听陈嘉亮这么说,就继续问:“如果这件事很严重,可能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呢?”

  陈嘉亮道:“那更要说清楚了。长痛不如短痛啊。”

  他分析得井井有条:“你不敢问,是怕影响感情,那是不是说明你不那么信任你们的感情?”

  任驰宇打断他道:“不是,我们很好。我只是不想让他不开心。”

  陈嘉亮道:“好吧。但如果你不问,一直忍着,你开心吗?总有一人不开心的话,难道关系就不会受影响吗?”

  陈嘉亮好奇极了,问:“所以究竟是什么事?”

  任驰宇道:“不清楚。不然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讨论呢?”

  然而直到这顿酒喝完,任驰宇都没有下定决心去问他。吃完饭,陈嘉亮打车先走了,任驰宇本想叫代驾,不过莫澄秋正好也在附近吃饭,坐了两站地铁,过来帮他开车。

  他彻底结束了工作行程,像是打了一场胜仗,虽然身体和大脑很疲乏,但精神又很兴奋,坐上驾驶座后,突发奇想地问任驰宇:“要不要去兜风?”

  任驰宇道:“好啊。你想带我去哪里兜风?”

  莫澄秋想了想,其实他对上海的道路不那么了解,更没有在晚上开车出去玩过,一时被问住了,拿出手机准备现场搜索。

  任驰宇笑了一声,道:“这里离医学院好近,你能带我进学校吗?”

  最近几年,多数大学校园都不对外开放了,不过莫澄秋有校友卡,确实可以带人进学校。

  从正门进校,校园中一栋栋古老的红砖楼掩在法国梧桐树的绿荫后,莫澄秋带他往学校中央草坪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喷泉时突然停下,问:“你有没有看过《情深深雨濛濛》?”

  任驰宇摇头。

  莫澄秋指着喷泉后的小楼,道:“这是电视剧里,依萍跳桥后住的医院。”

  任驰宇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问:“你还看琼瑶剧?”

  莫澄秋道:“没有啊,是以前的同学说的。这栋楼现在是校史馆和病理博物馆,可惜现在关门了,不然还能进去参观。”

  草坪中央有一个雕像,是一本摊开的书本,上面写着医学生誓言,下方的石碑上雕刻着四字校训。草坪外围有十二个半身雕像静静地立着,是建校时的十二位院士,见证一届届的学生来来往往。

  校园面积不大,草坪又是中心区域,不论去哪都会经过,莫澄秋对这些熟悉的景观已是见怪不怪。但今晚站在这里,想起多年前开学典礼与毕业时念誓言的情景,那么坚定地相信理想与未来,如今他站在新的路口,今日与昨日似乎没有区别,似乎又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拉住任驰宇的手,告诉他:“我……前天向医院提了离职申请,等到医援的期限满了,我打算回云南工作。”

  任驰宇本来凝神在看书本雕像上的字,听了他的话,立刻转头看向他,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仍然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莫澄秋极快地点了点头,道:“我想好了。”

  其实去年的事故后,他就想过辞职的事,后来事故处理好了,科室里的领导和老师又轮番找他谈话,令他歇下了这个念头。

  可是后来在临沧工作了半年多,留在云南的想法日益强烈,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任驰宇劝道:“云南工资低、发展落后,你回去算是大材小用……”

  “嘘——”莫澄秋捂住了他的嘴。而后他们听到肃穆悠扬的钟声,是附近的天主教堂,每逢整点敲钟报时。

  等到钟声消散,莫澄秋又说了一遍:“我已经想好了。”

  任驰宇不再多说什么扫兴的话,莫澄秋倒是有很多想说的,但思绪纷繁,一时无从开口,而眼下也不是适合推心置腹谈话的场合,就拉着任驰宇继续参观校园,带他去看实验动物纪念碑和图书馆大楼。

  校园不大,但他们闲逛许久,直到迎面遇上巡逻的保安,才知现在已经过了游客参观时间,于是匆匆离去。

  晚上没再回郊区住酒店,任驰宇把地址给莫澄秋,直接导航回家了。白天时任驰宇已经把两人的行李都搬了过来,也请了保洁上门打扫。虽然酒店样样方便,但还是住回自己家里最舒服。

  莫澄秋洗完澡出来,发现任驰宇不在房间,就去客厅找他。任驰宇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走过来,就把手机放到一边,准备跟他好好聊一聊。

  但没想到莫澄秋走过来,没坐沙发上,直接坐在了他腿上,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低头亲他,和昨晚车上时的姿势很像,但又没那么挤迫。

  任驰宇话到嘴边就卡壳了,手下意识扶到他的腰上,开始回应他,亲了一会儿,又勉强找回理智,结束了这个吻,道:“我们……还是先聊一聊吧。”

  莫澄秋手撑着他的肩膀,道:“好吧。”

  任驰宇问:“能不能先从我腿上下去,好好坐着?你这样没法聊。”

  莫澄秋笑了一下,道:“你先把手从我腰上拿开啊,别掐着我。”

  任驰宇尴尬地松开手,莫澄秋坐到一边去,随手拿了个抱枕抱着,道:“聊吧。你想聊什么?”

  任驰宇定了定神,问:“你是不是因为外婆生病,才想回家工作呢?”

  莫澄秋点头,道:“有一部分,是的。”

  但又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其实他知道舅舅他们会把外婆照顾好,而且这种毛病无药可医,即便他在外婆身边,也没有办法缓解疾病的进程,能做的只是陪伴,并见证她一步步退行。

  莫澄秋没仔细说自己的种种考虑,反而问任驰宇:“我回家工作有很多因素。倒是你,当年无缘无故离开平静体面的生活,到那么陌生而偏僻的地方去,做自己以前从没做过的事。那个时候,你又是怎么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