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48)

2026-07-12

  莫澄秋低声应了一句好。任驰宇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的呼吸,就像之前的许多个夜晚。

  这样的沉默太煎熬了,仿佛任驰宇就站在他眼前,注视着他一样。莫澄秋匆匆道:“那就先这样,再见。”

  任驰宇道:“好好休息,回家快乐。再见。”

  挂掉电话,莫澄秋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等脸颊温度降下来、心率慢下来,恢复正常了才出去。

  意外的是,外婆还没出门打牌,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外婆问:“怎么打这么久电话?是不是医院里有事?”

  莫澄秋清了清嗓子,胡乱搪塞道:“不是医院。是……学姐,我跟你说过的,林学姐,她找我说期刊文章的事情。”

  外婆问:“哦,没问题吧?”

  莫澄秋深吸了一口气,道:“没问题的,外婆。你怎么还没出去打牌呢?”

  外婆道:“今天先不打牌了,我带你去商场里买个新手机。你那破手机,连我这个老太婆都嫌弃过时呢。”

  莫澄秋:……

  外婆又嘱咐道:“你千万别带那个手机出门,人家要以为你这里不正常的。”

  外婆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

  莫澄秋:“……好的。”

  他原本的手机,被医闹的人砸了。莫澄秋报警了,但也只是让对方赔了点钱,并在看守所呆了一晚。他没跟家里人说过这些,免得他们担心。他出门在外多年,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

  他回房间拿了信用卡和之前的电话卡,跟外婆一起出门,坐公交车,慢悠悠晃到城北新开的大商场。外婆絮絮叨叨地说从前这里都是荒地,哪个哪个亲戚住在这周边,她年轻时去带着莫澄秋的妈妈去亲戚家玩,回家时母女俩差点在野地里迷路……

  莫澄秋昨晚睡得少,又受了累,一边“嗯嗯嗯”地应着外婆的话,一边渐渐垂下头,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梦回中学暑假,他独自乘公交去老师家补课,老城区路两边都是枝繁叶茂的大叶榕,树冠在空中相触,马路仿佛一条幽深的绿色隧道,遮住了焦灼的阳光。浓荫中的蝉沙哑地嘶叫着,他就在这种光影和白噪音中睡着了,一觉醒来竟然已经在终点站。他没办法,下车等回程的公交,等了一个小时,公交从终点站开到市区,逢站必停,又是半个多小时。那天下午他没补到课,莫名其妙坐了一圈公交,直接回家了。

  他从这个梦中获得了莫名的警示,陡然醒过来,发现下一站就是大商场了。

  莫澄秋走下车,逛商场,还是和做梦一样,不太清醒地走进专卖店,挑了一款去年发售的水果机。买单时外婆要付钱,莫澄秋拦着她,把信用卡递到导购小哥面前,不料导购小哥一个顺手,已经扫上了外婆手机上的付款二维码。

  “外婆。”莫澄秋无奈道,“你怎么这样啊。”

  外婆眯着眼睛,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输入密码,道:“说好了,外婆带你买手机。乖乖收着,别再不小心弄坏了。”

  莫澄秋只得道:“谢谢外婆。”

  导购小哥无辜地耸了耸肩,问莫澄秋:“需要数据迁移吗?需要的话,把旧手机留在店里,两小时后过来取。”

  莫澄秋道:“不用了,帮我把电话卡装进去就行,谢谢。”

  买完手机,他们在商场里闲逛,外婆去楼下超市里买了点饼干和酸奶,准备回家的时候遇到了她以前单位里的同事,手里还牵着个小孩儿,是她的小外孙女。她让小孩儿叫了人,外婆拉着莫澄秋,陪她一起把小孩送进商场楼上的绘画班,再下楼,到商场一楼的连锁咖啡店里喝咖啡、聊天叙旧。

  这一次点单前,莫澄秋就快人一步地把卡塞给了柜台后的小哥,三人各自点了一杯饮料,那位阿姨一个劲地夸莫莫懂事,一表人才。

  她们坐下说话,聊以前单位里的人和事情,莫澄秋闲着也是闲着,开始捣鼓新手机,下载了常用的软件,逐一登陆账号。

  一登陆微信,顿时跳出来99+的未读消息。莫澄秋深深吸了一口气,喝了口饮料平复心情,才开始清理。先拒绝莫名其妙、貌似是医闹发来的几十条好友申请,再从近及远地读消息。他两周多没用微信了,重要的人如学姐、老师等,都已经通过电话,其他的人就算当时有什么急事找他,此时也过了时效,所以反而也不急了。

  科室的群聊里一如往常,规培的学生慌慌张张地上报病人的异常情况,他的带教老师风轻云淡地回复,很快这组对话又被别的消息刷上去了。

  莫澄秋终于有了一种回归现代社会的真实感。

  要不要加任驰宇的微信?

  莫澄秋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鬼使神差地在添加朋友的搜索栏里输入了他的手机号,果然出现一个帐号,名称就叫“任”,头像是一张日照金山的照片,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本人了。

  虽然在梅里雪山下面呆了好久,但莫澄秋很佛系,没有天天一大早爬起来看日照金山的执念,唯一看到的那一天,还是被任驰宇硬拖起来,抱着看的。

  虽然不太体面,但其实是很温馨很甜蜜的。

  “莫莫。”外婆转头问他,“孙阿姨问你呢,有没有在谈朋友啊?”

  “啊?”莫澄秋心虚地把手机放下,倒扣在桌面上,老老实实答道,“没有。”

  孙阿姨抿着唇笑道:“看你一刻不停地发消息,以为是给女朋友发呢。”

  莫澄秋连忙撇清,道:“不是的,阿姨。”

  孙阿姨随口道:“男孩子嘛,是不急着结婚。但三十岁,也可以找起来,慢慢谈了。”

  莫澄秋很难回应这样的话题,索性站起身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他抓起手机,溜了,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留下外婆和孙阿姨面面相觑。

  从洗手间出来,他坐在商场中庭供客人休息的长椅上,发了一会儿呆,拿出手机,退出了好友申请的页面。

  他并非没有想象过恋爱的情景。应该是他事业有成,生活安定时,如果有喜欢的人,那就一起好好生活。总不是现在这种情况,工作和生活都一团糟糕,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辞职,就算辞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要不要离开上海,换一个城市?那么去哪个城市呢?

  上海周边地区对他的学校认可度很高;深圳这几年有很好的优惠政策,工资开得很高;去昆明发展也不错,离家近;或者干脆回老家算了?

  一想到这些,莫澄秋打心底地沮丧。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恋爱,更何况……异地恋。

  作者有话说:

  伤心的时刻,求一点收藏海星评论qwq

  重新看这一段,想起彩虹合唱团的《道别是一件难事》

 

 

第47章 

  莫澄秋在家呆了不到三天,只来得及和方知见了一面,第二天被外婆带着去舅舅家玩了一天,就匆匆忙忙地买机票回上海了,原因是科室里突然人手不够。

  一位同事做年度体检时,B超发现胰腺囊肿,立刻做增强CT,确诊癌症,当天晚上就被推进普外科病房,准备手术。可是作为内行人,他们都知道胰腺癌发展到这个程度,已经时日无多。

  科室里气氛低迷,同事们见面就互相提醒要及时体检,莫澄秋返工前一天,也被老师嘱咐第二天空腹到医院,做完体检项目再上班。

  漫长的黄梅天结束后,上海正式入夏,开启暴晒模式,莫澄秋昏天黑地地忙了几天,总算把所有病人都交接下来。

  一天白班下班后,他和学姐一起去肿瘤科病房看病重的同事。

  休假前,莫澄秋还在办公室里见过他,一边写病例,一边神采奕奕地和学姐聊小孩暑假的安排,不到一个月再见,就像换了一个人,浑身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精神气都被抽干了。

  医院里每天上演着生老病死的轮回,但当身边人经历这种事,总是不一样的感受。三个人都对这种病的情况一清二楚,没法说出违心的宽慰和鼓励,莫澄秋只能关心他术后创口恢复如何,之后又是怎样的治疗方案。至于家人和小孩怎么办,根本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