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49)

2026-07-12

  他和林子衿是同级同学,同时毕业留院工作,又在差不多的年纪各自结婚生小孩,两家人经常一起带着小孩聚餐、旅行。林子衿一出病房就忍不住了,开始默默地抹眼泪。

  如果是不相干的人,还能劝她人各有命、看开一点。莫澄秋说不出这种事不关己的话,陪她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才各自回家。

  医院里一片悲凉,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卢婷的女儿,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婴儿,经过多次手术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从重症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莫澄秋感到压力很大时,会去新生儿科看看她,不巧每次都被护士长抓到,打趣说莫医生这么喜欢宝宝,什么时候自己生一个。

  莫澄秋麻木道,他可没有这个功能,生不出来。

  护士长发出爽朗的大笑,说,哪能让你生,是让你找个老婆生宝宝呀。

  莫澄秋无言以对,落荒而逃。

  莫澄秋提心吊胆了几天,医闹的那伙人没再出现,正如老师说的那样,事情总会过去的。日子不好不坏地过下去,常常忙得焦头烂额,但也并非无法忍受,因为身边的人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除了换了一个手机,他的工作与生活与从前无异,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六月里的云南遥远得像是一场梦。上海夏季的日落很晚,莫澄秋白班下班后走在街上,看到落日余晖照在高楼大厦之上。在一天中最适宜的光线下,钢筋水泥与玻璃都被附上一层柔和的滤镜,熠熠生辉,竟有几分日照金山的神韵。

  高楼大厦反射的光线落在莫澄秋眼里,令他出神了片刻。街边人流如织,来来往往,只他一人驻足不前,像河流中央的一块顽石。直到那光线偏转,短暂的美丽彻底湮灭,都市恢复冷冰冰硬邦邦的原样,莫澄秋才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他拍了日照大厦的照片,相册再往前翻,就是在普洱和外婆、和舅舅家一起拍的家庭照。

  竟然连一张梅里的照片都没有,连回忆都没有凭证。

  他明明用任驰宇给他的胶片相机拍完了一卷胶卷,任驰宇明明答应了帮他洗出来,把电子版邮件给他,为什么不发给他呢?太吝啬了。

  莫澄秋止住思绪,明白自己没有埋怨的立场。

  只有一串南红珠子,一百零八颗,破厄消灾,功德圆满。

  指腹捻过每一颗珠子,心里念的却不是神佛,而是人间的远山、湖泊、与吹过旷野的风。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短短的,有点悲(但我还挺喜欢的)

  之前的感情浓度非常高,之后会淡一点,慢慢地重新开始,细水长流

  很快地过渡一下,下一章就回云南,重逢掉马破镜一条龙~

 

 

第48章 

  暑假是科室里最忙的时候,这个忙季即将结束时,科室里的孙主任找莫澄秋谈话,问他是否愿意参加医院的第九批援滇医疗团。

  孙主任是这批医疗团的领队,要去临沧援建三年,担任临沧市人民医院的临时院长,不仅要帮那边的医院建立一个新院区,还得让医院评上二甲,可谓是任重而道远。

  她想从自己科室里挑一位可靠的助手,小莫医生学术和临床能力都很出挑,未婚,单身,没有家庭或伴侣的牵绊。而且是云南人,援滇就和回家差不多。前两个月他遇上糟心的医闹,正好换个环境散散心,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不过,三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刚刚升上主治的年轻医生来说太久了,会影响他在本院的晋升,因此孙主任只要他去一年。

  领导有意带他出去历练,而且替他考虑得这么周到,莫澄秋欣然同意,一回去就提交了援滇申请表,不出意外地通过选拔。

  名单公示后,同事们纷纷表示衷心的祝福与羡慕,原因无他,那边的医院虽然条件差一点儿,但朝九晚五不加班,中午午休两小时,周末双休,工作节奏非常舒适,去过的医生都说好。

  整整一年不在上海,房子空置着,也得交几万租金。莫澄秋想了又想,决定先把租的房子退掉。九月里,他抽空整理行李,把多余的衣服、被子和书等打包,快递寄到外婆家,带不走的家具也都转手卖掉,最后提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走出门时,门后的屋子里空空荡荡。

  莫澄秋带着行李去医院参加临行前的动员会,而后和其他人一起,浩浩荡荡地出发去机场,去云南,去援建他的家乡。

  临沧市东连普洱,西南与缅甸交界。地处横断山系怒山山脉南延部分,低纬高原山地季风气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这一行人久受上海秋老虎之苦,一到临沧,就觉得温度宜人,空气清爽,精神也随之一振。

  莫澄秋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踏上熟悉的土地,还不太有实感。这边医院的副院长安排了商务车来接他们,先去宿舍安置行李,晚上请他们出去吃了顿饭,以示欢迎,第二天就开始正式上班。

  他们过来医援,不光带着人,还带了很多新设备。孙主任上班第一天就安排了一场腹腔镜下输卵管手术,是当地医院完成的第一台微创手术,媒体在手术室外等着采访与报导,当地人对他们的关注和欢迎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到了下班时间,副院长叫住他们,又要请他们吃饭。

  副院长解释道,临沧市援建项目不仅是政府行为,也有政府牵线,企业合作的慈善项目。比方说他们去村里义诊,那开的药就是企业提供;再比方说新院区的建设,除了政府给足补贴,企业也捐了一大笔钱;还有医院里的仪器、设备等等,也是企业捐赠。今晚就是和企业那边的负责人吃饭,大家认识一下,以后还有的要打交道。

  除了副院长,莫澄秋是唯二从上海来的的男医生,当然免不了喝酒应酬,菜还没吃上几口,酒已经喝了三轮。他酒量一般,硬着头皮喝了大半盅,有点撑不住了。正好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挂断一次,那人又立刻拨进来,身边的同事劝他接电话,万一是什么急事呢?莫澄秋点点头,趁机溜出去醒醒酒。

  其实不是什么急事,是快递的行李送到外婆家了,外婆想跟他说一声。莫澄秋挂断电话,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慢吞吞地把水擦干,又刷了几分钟手机,才磨磨蹭蹭、拖拖拉拉地回去。

  他低头刷朋友圈,顺手给大学室友的旅行照片点了个赞,没留神看路,一走出洗手间就差点撞上人。

  莫澄秋猛地刹住脚步,可惜喝酒后掌控能力变弱了,他动作幅度太大,反而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到了木头门框,“咚”的一声闷响,顿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过了三秒才听到服务员焦急的声音:“您没事吧先生?!”

  莫澄秋倚着门框站着,反手摸了摸脑袋,没破也没肿,就道:“没事。抱歉,是我没看路,你……”

  他抬起头,视线聚焦的瞬间,道歉的话突然卡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任驰宇跟在服务员身后,穿了挺括的深灰衬衫和西裤皮鞋,头发依然剃得很短,脸上神情由差点被酒鬼撞到的冷漠,转为一种凝滞。

  莫澄秋默默地顺着门框挺直脊背,后脑隐隐作痛,提醒他这是真实的,他迟疑道:“……好巧。”

  作者有话说:

  一想到之后要写暧昧期乱七八糟拉拉扯扯的我就高兴嘻嘻

  求收藏海星漂亮~

 

 

第49章 

  莫澄秋默默地顺着门框挺直脊背,后脑隐隐作痛,提醒他这是真实的,他迟疑道:“……好巧。”

  “你……”任驰宇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眼前人额发微乱,眼梢发红,眼神虚虚实实地飘忽着,一副醉醺醺的样子。

  分明是口口声声对他说喜欢,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陈秋。

  一时间,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回上海,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在临沧这个小地方?

  还有,明明答应了会好好考虑,为什么单方面断联,两个多月来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任驰宇本来赶着去应酬,此刻把正事抛之脑后,冲动战胜了理智,一把抓住陈秋的小臂,生怕他又跑路一般,道:“你先跟我出去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