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刹时,他整个人被惯性往前甩,又被安全带拽回来,后背撞进座椅,发出一声闷响。车子停下了,心脏却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猛跳。
大车司机因为雾越来越浓,不敢再往前,暂时把车停在路边打盹,等天亮后雾散了再走。此时被车后的急刹声吓醒,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往后看。任驰宇没力气下车理论,又给莫澄秋打了个电话,意料之中地无法接通。
他退出电话,点进微信,开始翻两人的聊天记录。莫澄秋习惯打字聊天,不怎么发语音,但有时在外面走路、不方便打字,或者偶尔想说的话太多、懒得打字时,也是会给他发语音的。
“我还在外面……陪王医生吃夜宵呢,一会儿再给你回电话。”
“我到宿舍了。今天开了一天会,真累啊,眼睛看东西都重影。”
“怎么不接电话呢?在洗澡吗?”
“晚上吃了烧烤,非常不错,等你下次过来,我请你吃啊。”
“……晚安,任老板。”
……
任驰宇坐在驾驶座里,把收音机关了,打开窗,休息了一支烟的时间,从头到尾把所有语音都听了一遍,终于压下了那阵惊魂未定的感觉。
重新出发时,任驰宇抛弃了所有多余的想法,一遍遍地说服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凌晨五点多钟,他到达县医院,领到了孙院长托人准备的物资。对方应急经验非常丰富,短时间内就备齐了各种烧伤类药膏、镇痛药、抗生素、生理盐水、止血带、绷带卷、清创缝合包、大量无菌敷料等等……此外竟还有防护面具、帐篷、睡袋、防潮垫、卫星电话、食物和水等,把后备箱和后座都塞得满满当当。
负责接洽的人问道:“需不需要我派个司机跟您一块儿过去?他熟悉路,能帮您开车。”
他看这年轻人脸色很不好,又从他到达医院的时间推测,他前一晚基本没怎么睡。
任驰宇拒绝了他的提议,于是他们把副驾驶也堆满了东西。最后,帐篷实在是塞不下,就用绳子固定在车顶的行李架上。
负责人又劝道:“要不您去值班室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走?进村的路不好开……”
任驰宇又拒绝了,道:“我不困。”
“这太危险了……”负责人念叨道,“这样,您在这儿等我两分钟……”
他边说着边跑了,闪身进了门卫室,两分钟后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罐功能饮料,道:“那你带上这个,路上小心点……”
他话没说完,任驰宇已经坐上了驾驶座,按下车窗道:“多谢。再见。”
满载的越野车继续前行,没过多久就看到警戒线和穿着荧光外套的交警。任驰宇慢慢停下车,出示了通行证,对方却将信将疑的,劝退道:“现在村里火还没熄,万一一个不巧,有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山火。我看你这是私家车,是看到新闻,赶过来支援的志愿者?”
任驰宇道:“是……有一队义诊的医生困在村子里面了,里面有我家属。我联系了医院,车上装的都是医疗物资。”
交警移开路障,放行了,道:“注意安全。”
任驰宇打开车窗,和交警说话的时候,已经闻到空气中焦糊的味道。他继续往前,也没关车窗,任由风把这股刺鼻呛人的味道灌进车箱,黏在他的鼻腔里。
这边的山里没有雾气,可是空气中还是有像雾一样的东西。那其实是从火场飘来的灰色烟尘,在车灯的光柱里翻卷着,像是有生命的小飞虫。
又翻过几座山,燃烧着的翁丁古寨终于出现在眼前。
和新闻中的熊熊大火不同,此时火已经烧了一晚,终于显出一点儿疲态。在消防员的彻夜工作下,火已经不是一整片了,而是分成好几块,依着山寨的走势,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已经被压下去,只剩白灰色的浓烟一团团地往上涌,涌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变成更大的一片,盖住半个天空。
暗红的火光蛰伏在古寨上,照亮了黑暗中山脉沉默的轮廓。风大的时候,火光就亮一些;风小了,光暗下去,像一头趴在山脊上的野兽,受了重伤却不肯去死。
到了村口的警戒线前,任驰宇的车又被拦下了。这里距离火场太近,交警不允许车辆再靠近,他只能就地停车,弃车步行进村。
越靠近火场,温度越高,热浪迎面扑来,烧得他喉头发干,眼球发烫。空气被加热后发生震动,眼前的一切都微微地变形,树干扭动、石头颤抖,断壁残垣朦胧地晃动着,如同地狱中的景象。任驰宇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跑起来,炽热的风带着呛人的气味扑到他的脸上,他跑过烧塌的房梁、熏黑的土墙、和一些失去形状,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高温中,声音也被扭曲,传到耳边时变成一种奇怪的闷响。除了火烧木头的霹雳声,远处还有人在喊着什么,任驰宇立刻往那边去,不久就看到一群聚在一起的人。
找到人了,就能问他们医生在哪里。任驰宇跑向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后,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一块相对平整干净的地面上,摆着一排防水尸袋。有的遗体边围着人,她用听不懂的语言哭喊,调子凄厉哀切,像在呼唤离去的灵魂回来,闻者无不伤心感怀。也有遗体无人认领,只是孤零零地摆在一边。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写到xql见面的……我太坏了,怎么可以这么对任老板!
现实中,在云南,翁丁、独克宗古城、泸沽湖等地都发生过大火。去年,香港大埔发生了非常惨烈的火灾。不管人类多么强大,都应对火、对水、对自然之物有敬畏之心。
第90章
任驰宇身处灼热的火场边缘,心却如坠冰窟,突然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被钉在了原地,既没有勇气走过去确认,也无法视而不见地离开。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一直避免去想最坏的可能性。但命运不容抗拒地把他推到了这里,直面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想象。
他出生家境优渥、父母慈爱、兄弟和睦,又受到格外的眷顾,得到了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在藏区生活时,朋友们都有虔诚的宗教信仰,他随大流地去庙里朝拜,从没有真正渴求地向神明讨要过什么。此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无助,能做的唯有在心中祷告,随便哪位神,请护佑他的爱人,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有未竟的事业与理想……
“喂!那边的,什么人?”
消防员看到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出现在遇害者周围,浑浑噩噩、形迹可疑,于是叫住他,大声质问。
任驰宇绕开这片区域,走向消防员,道:“我来找人,请问……来义诊的医生们在哪里?”
消防员看他知道义诊医生的事,应当是医院派来的人,就放下戒心,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任驰宇立刻往那边去,果然看到了两顶帐篷,不少村民聚在帐篷前坐着,有两个人走来走去地替他们查看伤情,是张医生和胡医生。
她们两个灰头土脸的,身上披着白大褂,但也是深一块浅一块的,长头发来不及梳,乱糟糟地盘起来,因为一夜没睡,黑眼圈像熊猫一样。
“任老板?你怎么在这里?”张医生眼神好,先看到他,惊讶道。
任驰宇道:“我正好在西盟……出差,晚上看到消息就赶过来了。你们没事吧?”
“没事。”这种情况下见到赶来支援的熟人,真是令人倍感安心,张医生心有余悸道,“我们住在村里靠外的房子里,睡得又晚,一听到起火的动静就跑出来了。”
任驰宇道:“我车里装了应急的药和物资,一会儿我去搬进来。”
胡医生也走过来,听到这话真是长长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我们带来的药和器械都放在房间里,来不及拿出来都被烧掉了,现在连酒精棉花和纱布都快用完了……”
“那个,”任驰宇说话时,眼神四处逡巡,但没找到人,实在忍不住打断了胡医生,直接问道,“莫医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