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医生?唉,莫医生刚才跟着消防队进去搜救,但是……”
张医生看任老板神色不对,打断了胡医生的话,道:“他在后面那个帐篷里。”
任驰宇匆匆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后走,胡医生连忙叫住他,道:“哎,等一下!你先别过去……”
张医生轻轻拉了拉胡医生的袖口,对她摇了摇头,让她别拦着。
胡医生看看任驰宇的背影,念叨道:“可是,王医生还在给莫医生包扎呢,这会儿进去多不方便,有什么事,也得等一会儿啊。”
张医生总觉得刚才任老板问起莫医生的时候,表情挺吓人的,表面挺正常,但胡医生再多说两句,他可能就要撑不住崩溃了。她很难向胡医生解释这种感觉,只能说:“没事吧……任老板看起来挺急的。反正他们都是男的,没那么多讲究,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
任驰宇掀开帐篷,弯腰进去时,王医生正在收拾药包,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了一跳,道:“任老板?你怎么来了?”
坐在行军床边沿的人抬起头,也愣了愣。他上半身没穿衣服,绷带从左肩绕到右边肋骨旁,不知底下伤得有多重,没被绷带缠住的右背上,也蔓延着一片红到发紫的瘀青,在苍白单薄的身体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莫澄秋怎么也没想到任驰宇此时会出现在帐篷里,慌慌张张地捡起床边的衬衫往身上披,抬手时牵扯到受伤的肌肉,没忍住“嘶”了一声,王医生和任驰宇几乎同时喊道:“别动!”
王医生眼疾手快地帮他提着衣服,让他把胳膊穿进袖子里,莫澄秋缓过劲了,道:“谢谢。”
王医生苦口婆心道:“悠着点儿吧,你要是又伤着了,岂不是砸我招牌。”
他转头,看到任老板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尾,又吓了一跳,道:“怎么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任老板,您怎么来了?”
任驰宇喉咙发干,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咳了咳才找回声音,道:“啊,我正好在附近出差,看到新闻就赶来了。”
王医生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愣愣地“哦”了一声。
莫医生起身从床边站起,开口道:“任老板一晚没睡吧?要不要在帐篷里休息一会儿?”
任驰宇看到人好端端地在这里,心里绷着的弦就松了,顷刻间理智回笼,道:“不,不用。我车上装着药和物资,得先去搬进来。”
他转身就要出去,王医生拦住他,道:“我来,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出去找消防员,和我一起搬东西,不然你也不知道要把设备放到哪儿啊。”
任驰宇道:“你也不知道我把车停哪儿了。一块去吧。”
他们两人说着就一起走出帐篷,王医生转头嘱咐道:“莫医生,你刚吃了止疼药,睡一会儿吧。”
车上东西太多了,王医生叹为观止,道:“这是把急救室给搬过来了啊,怎么做到的?”
任驰宇懒得解释,想起来给孙院长打电话报平安,却发现这里没有信号,难怪之前几小时都没得到他们的消息。
车上的东西一两次搬不完,王医生喊了两个交警过来帮忙,又叫任老板回去休息。
这回任驰宇没再勉强,几乎是凭借着肢体的记忆,才回到帐篷里。
莫澄秋背上受伤,怎么躺都不太舒服,最后只得坐在床沿,低着头打盹,浅浅地补觉,一听到动静,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相望无言。
任驰宇慢慢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莫澄秋的脸,想擦掉他鹳骨上的灰,不料越抹越脏,他只好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后,看到任老板,真是这一天中最开心的事情了。莫澄秋朝他弯了弯眼睛,问:“你怎么来了?”
任驰宇在这几个小时内,被不同的人反复问了许多遍类似的问题,孙院长、县医院的人、交警、胡医生、王医生……直到现在才能说些真心话,坦白道:“……我怕你出事。”
他僵硬地弯下腰,想抱一抱莫澄秋,但这个姿势太累了,他干脆蹲下身,一只膝盖跪在地上,莫澄秋倾身向前,将他揽进臂弯里,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没事呢。”
任驰宇一声不吭,默默收紧手臂,不小心压到了莫澄秋的后背。莫澄秋忍住了,没痛呼出声,但任驰宇察觉到他脊背突然僵直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没控制住力道,连忙松开手,紧张道:“怎么了?伤口裂开了吗?要不要叫王医生进来看一下?”
莫澄秋却没松开手,安抚地拍了拍他,道:“没事,你可以……抱我的腰,腰上没受伤。”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在一起靠了会儿,莫澄秋都快阖起眼睛进入睡眠了,突然感到腰上的手不安分,悄悄往上挪了一寸,轻轻地摸到他肋下纱布,沿着边缘勾勒。
任驰宇声音闷闷的,问:“怎么伤成这样?”
莫澄秋不是很想说,可就算不说,任驰宇出去问别人,总能知道的。他只好如实交代。
火是在夜里突然烧起来的,他们当时刚刚准备休息,听到外面的呼叫声,第一时间离开了危险的室内。可是,村落很大,木屋鳞次栉比,村民中百分之七十是老人,睡得很早,很可能还在睡梦中,没有听到起火的呼叫。在这部分老人中,又有两三成行动不便,甚至瘫痪在床,即便醒来了、明知道有火,有的能在家人的帮助下离开屋子,也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或许只能在房间里等死。
刚起火时、在消防员到来前,他们和村里的青壮年们一起,挨家挨户地敲门,检查里面有没有人、是否需要援助。
莫澄秋负责的区域靠近起火的中心,有一栋房子的后屋已经烧起来了,可他们还是硬着头皮破门查看,竟然真的在卧室里找到一位老人。他盘腿坐在床上,面容平静,眼皮紧闭,嘴唇张张合合,念念有词,显然是打算依靠宗教的力量来度过这一劫难。
老人的神志不太清醒,无法回答他们屋里还有没有别人的问题。火都烧上房梁了,莫澄秋先把老人扶到同伴的背上,让他们出去,又用水沾湿毛巾捂住口鼻,往更里面走,竟然真的在里屋找到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平静地卧在床上,在睡梦中吸入大量有毒的烟尘,已然陷入昏迷了。
莫澄秋叫不醒她们,只能先把小孩儿抱出去,再叫人进来救大人。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房梁被烧断,掉下来时砸在一个铁架子上,“砰”的一声巨响。莫澄秋眼睁睁看着铁架子摇摇欲坠地往下倒,但他手里抱着小孩,一时来不及闪躲避让,只得转身,把小孩护在怀里,用后背硬生生挨了一下。
第91章
铁架落到背上时,莫澄秋感到一股钝而重的力量,像被铁锤猛地砸了一记,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眼前的世界暗了一秒,他膝盖弯了弯,差点跪下去,但又咬着牙撑住了,跌跌撞撞冲出房子。
他的同伴——那位英勇的佤族小伙,得知屋内还有人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冲进火海,有如神助般从死亡的烈焰中抢出了那个女人。
消防员到达后,立即展开专业的搜救,村里的干部搭起应急帐篷,让一夜之间失去庇护所的村民们能有个地方歇息,医生们也都回归正职,给村民们简单处理外伤、也对重伤者进行力所能及的急救。
大家各忙各的,莫澄秋后背一阵阵闷痛,但他凭借经验,断定只是皮外伤,内脏没有受伤,就忍着痛做事,直到他们安顿好大部分伤者,张医生才看到他背后沾着血。
她心细,一眼就看出那血迹不是患者滴溅到他身上,而是从他背上渗出来的。
莫医生脱掉上衣,请同事检查,才发现有一大片瘀青和出血的痕迹。显然是那个铁架子被火烤成高温,烫伤了他,不过当时神经感知被痛觉占据,他竟没觉出烫。
莫澄秋尽量轻描淡写地说了事情经过,但仅凭只言片语,也能想象当时有多凶险。
幸好铁架是空心的,不是太重;幸好不锋利,没有造成贯穿伤;幸好砸在背上,而不是更致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