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十五日(95)

2026-07-12

  可是,万一就是差了一点、没这么幸运呢?

  虽然任驰宇没说什么,可莫澄秋能感受到他强烈的不安和后怕。他侧头,用脸颊贴了贴他,转开话题问:“你呢?这么快就到了,你在哪出差?我怎么不知道?”

  任驰宇道:“我本打算昨天晚上开到澜沧,今天早上进村的,但路上遇到事故,晚上住在了西盟。后来看到消息,立刻就赶过来了。”

  “什么事故?”莫澄秋一惊。他刚刚经历了火灾,对“事故”之类的说法有些应激,立刻撑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仔细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任驰宇道:“没事,是高速上卡车货物翻了,堵了两小时的车。”

  一晚上的惊险,几句话就说完了。

  剩下的,是不用说、也说不尽的东西。

  沉默中,两人的呼吸在相隔的那一小段距离中来来回回,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退下去,漫上来、再退下去。

  帐篷里,应急灯的光线充足,将彼此眼底的血丝、眼下的青黑、干裂的嘴唇都照得一清二楚。莫澄秋抬手摸了摸任驰宇的脸颊,这一晚上的时间,他脸上冒出了一片淡青的胡茬,显得不修边幅、很憔悴,摸起来有一点扎手,和平时的触感很不一样。

  不过,莫澄秋马上想起他没仔细洗过手,手上肯定沾着灰尘和细菌,于是立刻把手放下了。不料中途被任驰宇捉住。

  任驰宇飞快地低头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脏的,别!”莫澄秋想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他又想抽回手,但任驰宇握着他,完全没松开的意思。

  任驰宇捉着莫澄秋的手,从指尖吻到指根,最后用唇轻轻摩挲他的掌心。都说十指连心,颤抖的呼吸落在掌心,一片酥麻顺着手臂往上流,令他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好了……别亲了。”莫澄秋张开虎口,卡住他的下半张脸,道,“我出去看看……让张医生和胡医生也歇会儿。”

  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透出青白色。太阳慢慢升起,透过烟尘,圆形的边界模模糊糊,像是一个融化的咸鸭蛋,但强烈的光线已经不容置疑地驱走黑夜,照亮了这个面目全非、满目疮痍的村寨。

  当一切能燃烧的东西几乎都烧光,火也就慢慢熄灭了。许多村民回到自己被烧毁的屋子前,有人蹲在地上的废墟前,用一根木棍翻来翻去,拨开灰烬和碎瓦,不知道在翻找什么东西;有人坐在门槛上发呆,门被烧成灰烬,门槛倒是还留下一块焦木。

  远处群山青翠沉静,天空又高又远,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新的一天和过去的无数天一样,只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粒尘埃。

  莫澄秋跟着任驰宇去车上拿矿泉水和食物,再次路过暂时停尸的区域,任驰宇目不斜视地经过,不过脚步变得匆忙了几分。

  莫澄秋快步跟上他,联想到他闯进帐篷时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道:“你该不会以为我……”

  “嘘——”任驰宇突然停下,捂住了他的嘴,道,“不要说那个字。”

  莫澄秋连连点头,任驰宇才收回手。

  之前在雨崩村里,有人心脏骤停、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任驰宇也是一副冷静而可靠的样子,还想办法安排人去取AED,莫澄秋本以为他对生死的态度很透彻呢。

  任驰宇道:“我很后悔,为什么没早一天过来。现在我知道了,想见面的时候要立刻出发,不能瞻前顾后拖拖拉拉的。”

  莫澄秋心里很感动,只是理智尚存,道:“这次只是小概率事件,而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别想那么多了。”

  任驰宇问:“你这还能算好好的?医生,我们对好的理解是不是不太一样?”

  莫澄秋哑然。确实,医生见的重症伤患太多了,只要四肢健全、没死亡风险、脑子没出问题,都能算状态良好。

  说话间就到了任驰宇停车的地方,任驰宇把购物袋从后备箱里拿出来,一个人提着两大袋东西。莫澄秋不想两手空空,什么都不提,于是意思意思,替他分担了一瓶可乐,就准备回村子里了,却被任驰宇叫住,道:“你先去车上坐一会儿,吃点东西吧。”

  “好。”忙了一整晚,确实饿了。莫澄秋痛快地答应坐进副驾驶,从购物袋里挑了一罐八宝粥。奔波了一整晚,这会儿被提醒了才觉得很饿,他几口就喝完了粥,任驰宇又塞了一个牛奶面包给他,他就着矿泉水吃完,才回去做事。

  接近中午时,县医院的救援队到了,简单交接后便接替了他们的工作,并把几位烧伤严重的患者送出去治疗。莫医生他们熬了一天一夜,终于能休息会儿了。他是伤员,被安排睡在窄窄的行军床上,王医生钻进睡袋,直接躺在地上,几乎一闭上眼就打起呼噜了。

  莫澄秋补了半片止痛药,侧卧着睡了几小时,但无意识一翻身,又立刻被痛醒了。王医生还在睡,呼噜声平稳而有规律,莫澄秋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捱过那一阵痛,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把自己撑起来,成功下床。

  他绕过王医生的睡袋,走出帐篷,不由得吃了一惊。外面多了许多人,在比较平坦开阔的广场上搭起了好几顶蓝色的救灾帐篷。这些帐篷的形状和房子一样,甚至有斜坡状的屋顶和窗户,可以作为受灾群众的临时安置点。

  广场的另一边,女人们支起几口铁锅,正在做饭,锅口升起雾一样的水蒸汽,莫澄秋情不自禁地走过去看她们在煮什么。

  锅里是粥一样的东西,米被煮得开了花,咕噜咕噜地翻滚。粥里还放了绿色的菜叶,切得很碎,完全分辨不出是什么品种,但闻起来有一股清香。

  “这是佤族最著名的食物,鸡肉烂饭,源自于佤族人平均分配猎物的传统,佤语名叫布安纳亚,意思是人人都能吃到的饭。”

  身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莫澄秋一转头,看到一个高瘦的男人,手里拿了一台相机,似乎是在对他说话。

  那个男人接着道:“医生您好,我是来村里拍纪录片的导演,姓刘。”

  莫澄秋与他握了握手,道:“刘导,我姓莫。”

  刘导显然跟村里人很熟悉,他跟煮饭的女人聊了两句,那女人就从锅里舀了两碗鸡肉烂饭,递给他们。

  刘导对莫澄秋说:“米是外面送进来的,本来就是煮给村民和救灾人员一起吃的,别客气。”

  莫澄秋道谢后接过碗,想起来翁丁之前,任老板说过鸡肉烂饭是此地特产,一定不能错过。只是想不到,竟在这种境况下,以这种方式吃上了。

  席地而坐这个动作对莫澄秋来说幅度太大了,于是他们找了个边边角角的地方,站着吃饭。

  米饭吸饱了汤汁,很软糯,少量的鸡肉丝混在饭里,看不太出来,但能尝出肉的鲜味和口感。大芫荽、茴香、小葱等刺激辛香的香料经过炖煮后,与米香融合,变得温润平和,很解腻、又很温暖。

  这样一碗烂饭连汤带饭,有肉有菜,吃了个半饱,在这样的条件下已经很让人心满意足了。

  刘导抹了抹嘴,正想说点儿什么,突然看到广场上有两伙人吵起来了。

  一边是两个穿衬衫的男人,另一边是村里的几位老人,其中一个穿着古怪的黑袍子,袖口宽大,腰间用麻绳打了一个结,头发也用黑布包着。他脸上的皱纹如同树皮一般,可能七十岁了、也可能九十岁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下凹,像是两个洞,洞底有两点幽幽的光。

  刘导见状,放下碗就举着摄影机往那边走去。他在这儿呆久了,只消看一眼,就能猜出事情经过,一边走一边对莫澄秋解释道:“那个穿黑袍子的,是村里的大祭司,佤族人叫他魔巴。其实去年这个时候,政府就在三公里外造了一个新寨子,房子更安全,交通也方便,动员村民们搬出老寨、搬进新寨。可是魔巴不肯搬,说要与这寨子共存亡,其他村民也都追随他,不配合搬迁。”

  要是早点搬走,或许就不会有昨晚的灾难了。莫澄秋不由得心想。

  那两伙人吵着吵着,声调就高起来,衬衫男苦口婆心道:“现在房子都没了,你们去新寨里住一段时间,过渡一下,不好吗?非得在这里风餐露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