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中的一个道:“你们就是想把我们赶走!这是我们的土地,这是我们的村寨。我们生在这里,也要死在这里,埋在这里,我们不会离开。”
衬衫男满头大汗,道:“哎呦喂,可没人赶你们!我们是在和你们商量,是为了你们着想。你们去新寨暂住,政府重建老寨建筑,复原成原本的样子……”
村民油盐不进,道:“我们的房子,我们会自己建,用不着你们插手!”
旁边围观的村民附和道:“你们建的房子,木板墙那么薄,屋子里放火塘的地方也没有。那不是我们的房子!”
“就是就是……”
衬衫男道:“唉呀,时代发展了,木板薄但是隔音保暖效果好啊!火塘放屋里多危险,这不是刚起了一场大火吗……”
村民们更加群情激愤,七嘴八舌道:“火塘是保佑我们平安的!”
“房子里没有火塘,怎么能算做是一个家?”
“火灾是神对我们的惩罚,和火塘没有关系!”
“对,是我们做错了事,惹恼了神……”
刘导举着摄影机,把他们的争执和反应都记录了下来。
佤族信奉自然神,在他们的观念里,世界上有火神、谷神、房屋神、山神、水神等等。村干部意识到自己在他们面前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不由得更加头疼。一转头,看到一个黑漆漆的镜头对着这边,立刻朝他们走来,厉声道:“你是哪家单位的记者?不准乱拍!给我看你的证件!”
刘导连忙道:“我不是记者!我是拍人类学纪录片的,已经在村子里拍了八年了。放心吧领导,我知道分寸的。”
村民见他转移了方向,又连忙帮着导演说话,道:“小刘是我们的人,我们允许他拍的。”
“对对对,小刘是好人!不要为难他!”
衬衫男检查了刚才的片段,也没要求删除,把摄影机还给他,叹了口气道:“工作难做啊。”
刘导点头附和道:“理解理解。”
双方说了半天,还是僵持不下。这时,那位被称为魔巴的老人终于开口,道:“明日清晨我将做鬼1,为离去的人们招魂,祭祀火神、驱散火鬼,并占卜问卦,让上天决定我们的去留。”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慢慢走了,村民们纷纷点头,低声交流了两句,也逐渐散开。
刘导持着摄像机,依然拍个不停,一会儿对着蓝色的帐篷、一会儿对着黑褐色的废墟、一会儿对着路边的野草野花……
“对了,”莫澄秋在他身边站了会儿,看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就问,“导演,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哦哦!”刘导猛然回过神来。被刚才的事一打岔,他都忘了之前找医生聊天的事了。他摸了摸脑袋,道:“没什么,就想随便聊聊。我断断续续拍了八年,已经很熟悉这里,没有新鲜和惊奇的感觉了。所以一般碰到游客、或者其他外边来的人,我都会找他们聊聊天,问问他们的所见所闻,找回我最初来这里的感觉。”
聊天并非莫澄秋所长,尤其是和刚认识的陌生人。他推脱道:“您还是找我的同事吧,他喜欢聊天。等他睡醒,我带他来找您。”
“别急着走啊。”刘导跟在莫澄秋身后,道,“相遇就是缘份。我觉得你就挺不错的。明天早上你想看祭祀吗?我们一起去?”
莫澄秋道:“我不确定明天早上有没有空。”
刘导说:“这一场祭祀,全村人都会参加。如果魔巴占卜的结果是迁徙,那么,这很可能是这个村庄最后一场大型的祭祀活动,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莫澄秋问:“外面来的人,也能参加他们村里的祭祀吗?”
刘导听出他被说动了,道:“当然可以。旅游旺季的时候,村里人还会专门表演祭祀仪式,招揽游客呢。”
最后刘导与他约定,明早六点,在村口会和,一起去林子里的祭台。
日头渐西,阳光不再刺眼,变成一种柔和的暖色调,正是最适合拍摄的那种光线,刘导又忙着去拍东西了。
昨天这个时候,茅草屋脊最后一次被夕阳染成温暖的橘色。他们刚刚完成第一天的义诊任务,吃完晚饭后聚在一起开会、讨论工作。当时只觉得这是一个落后闭塞的普通山村,他们进村时,几个穿黑色民族服饰的嬢嬢坐在村口,头上戴着夸张的银头饰,手里拿着长长的烟斗抽烟,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二十四小时,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全村104间屋子都被烧毁,所有村民一夜之间失去了他们的家,流离失所,甚至有人失去生命、有人失去家人朋友……
傍晚的风轻轻地吹着,空气里烧焦的气味已经散了大半。风格外温柔地抚过山林树梢、焦土残垣和一张张哭泣过的脸,吹干他们的泪水,吹散呜呜啊啊的哭声。
人在日落时分很容易变得伤感,白天时来不及处理的情绪此时都涌上来,莫澄秋心里也有点难受,他正想去医疗帐篷那边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就看到任驰宇手里端着两个碗,朝他走过来。
任驰宇问道:“睡醒了?伤口还疼吗?”
莫澄秋摇摇头,他接过那碗粥,虽然刚才没吃饱,但还是很诚实道:“我吃过饭了。”
任驰宇道:“那再陪我吃点儿,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任驰宇很快就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东西,莫澄秋不是很饿,只吃了一半,便把剩下的半碗也给任驰宇吃了。解决完晚饭,趁着天还亮着,他带莫澄秋走进林子里。
白天时任驰宇跟着村民去取水,记住了小溪的位置。沿着溪流往上游走一段,有一道瀑布,因为此时正值枯水季,白色的水流细细地挂在岩石上。瀑布下有一个深深的水潭,水质清澈、水面平静,如同镜子一般。莫澄秋走到水边,一低头,便映出他灰头土脸的样子。
任驰宇挽起衬衫袖子,蹲在地上,用双手捧水洗了把脸。他听到身边没动静,一转头看到莫澄秋仍站得笔直,这才反应过来他背部受伤,行动受限,大概弯不了腰、也蹲不下身,只能眼巴巴看着他。
任驰宇:“……你等一下。”
他用手掬起慢慢一捧水,站起身时水从指缝里漏了一些,剩下的在他掌心里晃荡。他小心翼翼地把水捧到莫澄秋面前,手掌中间分开一道细缝,控制着水慢慢地流下来。
莫澄秋愣了一下,领会到他的意思,伸手去接那水,让水流过他的手背、指缝、掌心,洗掉粘在手上的尘土和污垢。
任驰宇重复捧了好几趟水,莫澄秋终于洗干净了手。之后,任驰宇就把水举到更高的地方,方便他接水洗脸。
山里的水很凉,带走了黏腻的感觉,皮肤得以重新呼吸。莫澄秋随便抹了两下脸,就满足道:“好了。”
任驰宇看他脸上还有淡淡的灰垢,像只小花猫。他忍着笑,戳了戳他脸上的痕迹,道:“这里。”
可是洗脸和洗手不同,洗手时能用眼睛看到哪里不干净,洗脸时如果没镜子,就不知道自己洗没洗干净了。
莫澄秋索性把脸往前伸了伸,闭上眼睛,让任驰宇帮他。
任驰宇的手在水里浸得久了,也带着沁人的凉意。粗糙的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怕弄疼他,只是轻轻蹭了蹭,但没蹭掉灰,只得加了点力气。等把那块灰垢搓干净时,那一小片皮肤也被搓得发红了。
任驰宇重新洗了遍手,用湿漉漉的手替他擦过鬓角,又贴着鼻梁的弧度,慢慢滑到鼻尖。莫澄秋睁开眼看他,呼吸有点儿变了,温热而深长地落在任驰宇的指节上。
莫澄秋觉得有点儿不对劲,默默地抬手按住了任驰宇的手腕,但只是用指尖轻轻扣着他凸起的腕骨,并没有推开的意思。
任驰宇的手继续往下滑,擦了擦耳垂下方靠近下颌角的地方。他拇指按在那里,正好用手托住他的下颌,让他整张脸都落在他的掌心里,用目光仔细地逡巡,从挂着细小水珠的睫毛、到唇上干裂、又被水浸润的细小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