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一切事物都朦朦胧胧,界限不明。
他们靠在一起接吻时,像是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系在地底交错,枝桠在半空相触,分享同一份阳光、空气、和水,就连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也变成了一棵树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1.做鬼:主持祭祀的意思。
猫让人洗脸,猫好
人趁机亲猫,人坏
好喜欢最后的这个场景,就把两章并一起了,嘻嘻
第92章
这一个夜晚格外宁静,也格外短暂。天还没亮,村寨里就亮起灯,村民们打着手电筒,成群结队地往神林中去,参加火灾后的祭祀仪式。除了伤得太重、无法动弹的人,其他人就算带着伤,也在家人、亲戚的帮扶下,跟在队尾慢慢地走。
数千年前,佤族人的祖先从石洞中走出来,在一片森林茂密、水源充足的地方找到最初的归宿。山间的密林既阻挡了洪水,也赐予先民衣食。村民将这片祖辈赖以为生的森林划归于神,终年供奉,禁止砍伐、捕猎、放牧、耕种。
神林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深沉饱满的绿,树冠与树冠之间漏下一缕缕笔直的金白色光柱,插进幽暗的林间。空气里涌动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不明不白的草木花卉的芬芳。通往祭台的一路上都立着木头桩子,仿佛路标。每根桩子高矮不一,上面都放着牛头形状的白骨,凭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刘导演热心肠地讲解道:“这些都是真的牛头骨,是之前镖牛仪式后留下的。翁丁是一个直接从原始社会进入社会主义社会的村落,1958年前他们有猎人头祭祀谷神的习俗,话说那时候……”
“别说了。”胡医生打断他,搓了搓手臂上冒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祭祀是一件大事,一夜间就传遍了村寨的每个角落。胡医生抱着猎奇的心态,表示要去长长见识,张医生虽然觉得有些吓人,但也很好奇,于是硬着头皮跟着来了。王医生不想凑这个热闹,说是留在帐篷里看家,其实就是睡觉罢了。
祭祀的场地在林间的一块空地上,铺着石板,村民们盘腿席地而坐,形成半圆的形状。魔巴坐在祭台上,同样盘腿而坐,面前放了个火盆,身边还有一张宽大的芭蕉叶,上面摆放着蜡烛、白米粒、盐巴、茶叶、一小块肉,和一端烧焦的木头。
火灾烧掉了村民的大部分财物,芭蕉叶上的祭品,都是村民们从废墟中翻找出来、所剩无几的家当。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双手搭在膝盖上,仿佛入定一般。他今天仍然包着黑头巾、穿黑袍子,可头巾上插着鲜艳的野鸡翎,翎尖微微颤动,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腰带,上面缀着动物獠牙,脖子上同样戴着银饰,三个大小不一的银项圈垂在他的胸前。他的额头和鹳骨上都用植物和石头调成的鲜艳颜料划了三道横纹,据说那是远古时代火神的印记。
火灾过后一天一夜,已经有鸟儿重返山林,在枝头轻盈地跃来跃去,长短不齐地鸣叫着,声音婉转清脆。然而有那么一个时刻,所有鸟儿的叫声都歇了歇,形成一个安静的空档,正对着人群而坐的魔巴睁开苍老的眼,喉咙里发出深沉的吟唱:“听啊,都听啊——”
魔巴用低沉的声音念诵着民族史诗中的片段,将这片土地和先祖的故事娓娓道来。这不是唱给在场的人听的,而是为死者、为先祖而唱的。
火灾死者的魂魄在佤族的观念里是凶险的,被火鬼所缠、污染,要通过仪式,才能将沾染着不洁之火、惶惑四散的游魂安抚下来,交给天神,令他们认得归途,走上通往祖先之地的路。
“沿着云的方向走,踩着祖先的脚印。
翻过九重山、涉过九条河,你会看到一棵巨大的榕树。
树下的石洞,便是司岗里。
你的祖父、你的祖母,都在那里等你。
不要回头看,不要留恋你的人间物……”
漫长的吟诵结束后,魔巴将火盆中的旧火扑灭,用芭蕉叶把祭品包裹起来,捧在手里站起身,离开祭台。他身后依次跟着寨主、村寨里的几个老人,再后面是全村的人,一个不落,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泥土和落叶上的窸窣声响。一路上,魔巴嘴里仍念念有词,念的是驱逐火鬼的经文。
他们一路走,竟然走出了寨门,径直往山下去,到了一条大河边。河水不深,但流得急,清凌凌的水撞在石头上,翻出一团团白色的水花。魔巴先将烧焦的木头高举过头顶,恶狠狠地砸进水里。焦木打着旋,浮浮沉沉地朝下游漂去,之后被一块石头挡住去路,卡在那里不动了。
魔巴没再管它,将芭蕉叶里的东西一样样撒进河里,对着火鬼唱道驱逐的咒语。撒完祭品,他蹲下身,村里的小孩儿上前去,用水泼湿他的袍子。至此,他们送走了火鬼,转身往村寨的方向走,走的却不是来时的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弯,从另一边上山——这样,火鬼就跟不上他们了。
村民们走惯了周边的山路,又有宗教信念的加持,即便身负轻伤,也能跟上大部队。但莫澄秋不行,走了刚才那一段下山路,他的伤口就开始作痛,蜿蜒崎岖的上山路对他来说有点超纲了。
几人发现他掉队,停下来等他。按照习俗,送完火鬼后回村的路上不能往回看,否则会被火鬼发现、尾随。因此胡医生他们都不敢转头,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路,扬声问道:“莫医生,你还好吗?”
任老板一直走在莫澄秋后面,见状便道:“你们先过去吧,我陪莫医生慢慢走。”
眼看村民们都要走远了,胡医生匆忙答应,又嘱咐道:“莫医生,你不要勉强啊,走不动的话就回去休息啊。”
莫澄秋站在原地缓了缓,喝了点水,脸色好多了。任驰宇问他:“怎么样?回村里还是去神林?”
莫澄秋看看眼前这条艰难险阻的土路,实在有心无力,转头问任驰宇:“如果我们从原路回村子……会把火鬼带回村子吗?”
任驰宇真是被问住了,愣了愣道:“……如果会呢?”
“那……”莫澄秋犹豫了一下,道,“那我们还是爬山吧。”
倒不是他迷信,只是祭司、村民都很看重这次仪式,认为此事事关重大,那他们作为外来的客人,也应当入乡随俗,尊重他们的信仰和仪式。
他一副破釜沉舟的表情,任驰宇连忙拉住他,笑道:“哎,别。”
他松松地圈住莫澄秋的手腕,道:“我们不原路返回,换条轻松点的路。”
“哦。”莫澄秋放松了些,道,“你认识路啊。”
他们沿着山脚下的小径走了一段,眼看就要到村寨门口了,又钻进了路边的林子里,顺着一条不太清晰的小路,往山上神林的方向走。
这条路平缓多了,不像刚才那边,肉眼可见有许多高高突起的石头和狭窄险要的通道。任驰宇留意着周围,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笔直光滑,长度适中,正好能给莫澄秋做登山杖。
虽然他们走走停停地休息,但因为路况良好,到达神林时竟也没比胡医生他们晚多少。
魔巴和村民们为了摆脱火鬼的纠缠,选择了最险要的一条道路,几乎翻了一整座山,胡医生快累趴下了,懊悔不已道:“我们为什么要跟着村民徒步呢?应该跟着你们啊!”
祭台的空地上架起了一根一米高的树干,底端稳稳地栽在土里,顶端劈成四瓣,中间夹着火草,横搭两根藤蔓,架成十字架的形状,四个男村民各握一端,用力地来回拉着藤蔓,摩擦树干。
魔巴围着他们,边唱边跳,向天神祈求洁净而平安的新火。宽大的黑色袖子扬起又落下,像是一只大乌鸦反复拍打翅膀。那四个村民的动作默契,似乎暗合着某种韵律,与魔巴的舞蹈也很相称。
随着不断的摩擦发热,树干上冒起一缕歪歪斜斜的烟,瞬间就散了,淡得像是人的错觉,但魔巴的吟唱的声调和节奏陡然变了,苍老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断催促、祈祷火神的降临。
那四个男人的动作已经有点机械了,但节奏不乱,祭司的吟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操控着他们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