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青烟渐渐变浓,从蛛丝般的一缕变成一团,滚滚向上,而在那团浓烟的底部,一粒极小的、暗红色光点闪了一下。
那光太小了,又隐在浓烟里,很难令人察觉到它的存在。祭台下的村民们只见魔巴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猛地俯下身,将脸贴近火草,几乎不到一拳的距离,张开嘴,缓缓地吹了一口气——
那粒红光暗了一瞬,几乎熄灭,而后稳住了,变成黄豆大的一粒橘红色。
魔巴又吹了一口气,一朵小小的火焰跳了起来,像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花,明黄的、脆弱的、颤颤巍巍的。
火草被点燃,火焰攀上了木头的裂口,魔巴跳起来,一把抓过旁边的松木火把,凑到火焰上。松木油脂丰富,遇火就着,“呼”的一声轻响,火苗窜到三尺高,把魔巴的整张脸照得通红透亮,深深的皱纹在火光跳动中忽隐忽现,像一副古老的岩画。
他们高高地举着得之不易的新火,回到村寨里,在废墟间,点起了一座新的篝火。
倘若是寻常的迎新火仪式,那么此时,将新火迎回村后,人们便能开始载歌载舞、尽情享乐了。
但是,火灾的阴霾尚未散去,未来的日子前途未卜,大家仍安静地聚在一起,等待魔巴占卜看卦。
他杀了一只小公鸡,拔下最漂亮的羽毛插进土里,将鸡架在火塘上,边烧边拔干净鸡毛,然后开膛破肚,烤至全熟,撕开鸡肉分给寨子里的小孩,手里只留两根股骨,用事先备好的细棕丝把股骨的下端捆在一起,形成V字形。
魔巴左手托住这个V形骨架,右手拈起一根比绣花针还细的竹签。这竹签是他的卦笺,是与天神沟通的信札。
鸡骨上布满天然的细孔,在常人眼里杂乱无章,魔巴眯着老眼,将竹签插入这些孔洞,每一根插入的位置都不同,或偏左或偏右,或直立或倾斜。之后他又在右股骨上重复同样的动作——左骨为阴,右骨为阳,左右卦象合在一起才能读出完整的答案。
寨子里的孩子站在最前面,睁大眼睛想看清那些竹签的方向,但他不可能看得懂。于是他视线上移,好奇地望着魔巴,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卦象的好坏。
卦象是凶是吉,意味着人们是去是留,意味着这两千多年的寨子是存是亡。可魔巴久久地盯着卦象,脸上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在某一瞬间,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族人,又眯起眼,看向后排那些村外人。
最后,他宣布道:“不凶也不吉。山神不说不走,也不说不留。”
人看卦,神看人。神不允许任何人替所有人做决定。
“这……这是什么意思?”大家一下没听懂,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魔巴绕着细棕线,将卦笺固定在鸡骨上,收入腰带上的皮囊里,道:“意思是,想走的人可以走,想留的人可以留下。”
倘若卦象显示不得搬迁,那他们不论遇到怎样的灾难,都不会离开这片故土。倘若卦象显示此地不详,那他们收拾起悲伤与不舍,也能背井离乡,迁徙到别的地方生活。
可现在,他们的神什么都不说,将一切交由人定,他们反而无措起来,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该走还是该留。
迷茫的人群聚在篝火前商量了一阵,没得出什么结果,渐渐就散了。
对此最喜闻乐见的,倒是在旁见证了全程的衬衫男。他心中暗道老天保佑,老祭司总算是松口了。有了他这句话,他们就能劝动村民搬去新村,暂住一段时间。等到村民们真真切切体会了深山外便捷舒适的生活,由奢入俭难,还会有多少人会执着于回到一片焦土的老村呢?
因为火灾的缘故,义诊项目无法再推进下去。两天后,医生们收到医院的消息,通知他们撤出灾区。
这时候,乡镇工作人员们持之以恒的游说也开始显出成效,有几户村民因为家里有人烧伤严重,为了方便后续治疗和照顾,表示愿意离开老村,暂时到外面住一段时间。
这几天,刘导演一直跟着医生们,在莫医生的引荐下,认识了爱聊天的王医生,果然一见如故。
最后一晚,他们收拾好行李,围坐在篝火前吃泡面,并且分享最后一瓶可乐。
吃完饭后,刘导演征得他们的同意,做了一个关于火灾的简短的访谈,之后收起拍摄设备,又聊了好一会儿天。
胡医生其实一直很好奇他的工作,问道:“什么样的纪录片要拍八年呀?就你一个人拍吗?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不觉得无聊吗?”
刘导演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还挺年轻的,那么他的八年,应该就是大学毕业至今的这段时间,在这深山里默默无闻地呆着,可以说是在厚积薄发,也可以说是在挥霍青春、有点可惜了。
他解释道:“我并不是一直在村子里,我也有接别的工作……拍广告啊、拍短视频啊什么的,有什么活我就做什么。我一般出去工作两三个月,挣点钱,再回村里呆一段时间,拍素材。不然我怎么养得活自己?”
“我刚来的时候,住在村民家里,拍摄一些生活起居、祭祀庆典之类的场景,还要付费用。后来呆的时间久了,跟他们混熟了,他们就不收我钱了,省下不少开销。”
胡医生问:“那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拍纪录片呢?”
其实,刘导演并不是摄影专业的,他学的是人类学,读硕士时跟着导师做田野调查,在翁丁考察了两个月,不知怎的就对这里着了迷,简直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
那段时间,他正好接触到人类学纪录片的概念,就买了一台摄影机,一知半解地拍了一点东西。毕业后,他上了一阵朝九晚五的班,某天辞职了,给自己报了一个导演课程,比较系统地学习了专业知识,又在老师的介绍下,接到了导演生涯的第一个商单,从此就过上了现在这般的生活。
他道:“我本来以为会一直拍下去……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有一种预感,或许就要拍到尾声了。一个崇拜火的古老民族,最终因为一场大火而消散,真是造化弄人。”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翁丁村,返回医院。
上车时,莫澄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任老板的车。下山路上,通过交通管制的卡点时,执勤的交警正好是前几天的那个,对任驰宇的车颇有些印象,看到车停下来、车窗降下来,果然是那个半夜上山找人的男人。
他示意同事放行,顺便就关心了句:“你找到家属了?都还好吧?”
他这么一问,任驰宇也认出这位小哥了,笑了笑,道:“都好。谢谢关心啊。”
“一路平安。”交警说完,离开时余光瞥到副驾驶。黑色越野车很快远去,留交警在原地纳闷——他还以为家属是他老婆呢,可副驾驶座上怎么是个男的?看年纪,可能是他弟弟吧。
“家属?”莫澄秋问,带了几分揶揄的笑。
任驰宇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莫澄秋故意问道:“谁家的家属啊?”
任驰宇道:“莫医生的。”
“哦,我的呀。我还是刚知道我有这么个家属。”莫澄秋本来是想开任驰宇玩笑,但琢磨着“家属”这两个字,心里越来越喜欢。
那一晚的山路危机四伏,充满未知和恐惧,此刻黑夜褪去,阳光如同蜂蜜一般温暖甜蜜,尚未消散的晨雾浮在山谷里,温顺无害,像一层薄薄的轻纱。
而他也不是一个人。他牵挂的人正在他的副驾驶座上,触手可及的位置上。
山区窄路上,每隔一段,就会有一块加宽的区域,方便会车。对面方向没有来车,不过任驰宇慢慢减速,把车停到错车台上,打了双跳灯。
他状似随意地问:“那你要不要?”
莫澄秋见他突然停车,还以为车子出故障了,紧张了一瞬,没听清他的话,问:“什么?”
任驰宇道:“你想不想要家属啊、男朋友啊,之类的……或许我可以胜任?”
莫澄清立刻道:“当然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