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风过境时(41)

2026-07-12

  果然。

  尤盛无奈地抬了抬眉毛,从裤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

  “你对沈期有意思?”康泊尧脸上没什么表情。

  火苗没窜出来。尤盛护住打火机,又擦了一次,这次点燃了,冒起一缕烟,很快散在风里。

  “对。”他干脆地承认。

  康泊尧短促地冷笑了一声:“我说这些年你怎么总围着他的事转,忙前忙后,急得上火。”

  “但我从未越界。”尤盛深吸一口烟,看向康泊尧,“所有关心都停在朋友该有的分寸里。我保证。”

  康泊尧骂了一声,他相信尤盛的人品,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可偏偏就是因为是兄弟,才更让人憋闷。

  “当初你跑来跟我讲康乐千那孙子的事儿——”康泊尧没接着往下说,他知道自己迁怒了,其实沈期说得对,无论尤盛来不来,最终都是他康泊尧自己做的决定。

  问题在于,尤盛劝分的时候,究竟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为这点旧事争执实在可笑,可康泊尧还是被气笑了:“可惜了,你这墙角挖了快十年了,也没挖动。”

  尤盛也来了火气:“从知道你喜欢他那天起,我就明白自己没机会了。我说了,我对他的关心,只是基于一个朋友的正当关心!”

  “哦,我俩分了,你上赶着去安慰他,”康泊尧想起尤盛曾说沈期那时状态极差,心头火又窜起来。刚才听见的那些“作践”“各取所需”更是在脑海里翻搅,“他卖给我,把你急坏了吧?怎么不卖给你呢?”

  这种被几十年兄弟背叛的感觉,让康泊尧口不择言,尤盛也无言以对,默默挨完训,碾灭了烟头,突然提起了一桩毫不相干的事情:

  “其实一开始是我想去看《鹿男》的。”

  康泊尧一怔。

  刚刚毕业回国的富二代少爷们,总爱附庸风雅,尤盛说东戏有一出年度大戏,连演三天,排得极好,好评如潮,问康泊尧要不要去看。

  康泊尧对话剧压根不感兴趣,原订了去瑞士滑雪,只是那天好巧不巧,湾东下了一场大雪。

  湾东很多年没下雪了,偏偏那天下了一场百年一遇的大雪,所有飞机全部延误,没有一架能飞出机场。

  他只好陪尤盛去看戏,自然要坐最中间最前面的vip位子。沈期在戏里扮演一只误入人间、最终被献祭的鹿精,穿白色桑麻衣裤,腰间扎一条红色的腰带,他在最高潮自刎,正对着他们,白皙的脖颈抵一把镶嵌着宝钻的皇剑,旋转割下,无辜的鹿男倒地不起。

  第二天湾东的航班就连夜恢复了,康泊尧却终究也没去成瑞士,他连看了三天《鹿男》。

  但其实尤盛也坐在他旁边连看了三天。他看见第三次时沈期失误了——鹿男死去时本该仰望观众席上空,和前两场一样。

  但这次沈期却看了一眼康泊尧。

  然后康泊尧就对沈期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开始跟尤盛抱怨沈期有多么多么难搞。可是不出三个月,他已经带着沈期在身边,跟他们介绍说:“这是我对象。”

  “湾东又十年没下雪了吧。”尤盛望着灰白天空,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惘然。

  如果他那天没有邀请康泊尧,如果湾东那天没有下大雪,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

  下午的戏拍完提早收工,沈期被康泊尧带着去了半山腰的度假酒店,他随口问起尤盛怎么没一起,康泊尧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你很关心他?”

  沈期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下午还在的人,晚上就不见了,问一句去向再正常不过。但他懒得接话,转头打量起酒店来。

  这里是茶山农家乐的装修风格,经理热情介绍,说趁天还没黑,可以去酒庄自带的农场喂小羊和兔子,也能上山挖冬笋,或者到鱼塘边钓鱼。

  肖沫对喂小动物挺感兴趣,沈期不太想动,只想找个暖和地方窝着。康泊尧搂了搂他的肩,朝陈起霄点点头:“那我们就不一块儿了,先回房洗个澡休息。”

  陈起霄那副“我懂了”的促狭表情还没来得及摆出来,沈期立马改口:“……我想去钓鱼。”

  “也成,”康泊尧做出一切随你的宠溺姿态,“晚上煮汤喝刚好。”

  鱼塘边的码头搭了保温棚,取暖器一开,里头暖烘烘的。沈期对钓鱼一窍不通,选这个纯粹是因为能坐着不动。他那点技术还是多年前康泊尧随手教的,如今捏着鱼饵,手指笨拙地摆弄半天,怎么也穿不上钩。

  康泊尧看不过去,接把他的鱼钩拽过来,三两下穿好:“跟我学的就全忘光了?”

  这话细品一股莫名其妙的酸味,沈期不接,持握着鱼竿往水面一抛,这次抛竿倒是略有水平,钩子稳稳坠入水面。

  “光钓鱼没意思。”康泊尧一边给自己上饵,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沈期眼皮都没抬:“不赌。”

  回绝得如此干脆,康泊尧笑了:“我还没说赌什么。”

  “你说什么我都不赌。”沈期往椅背上一靠,以前他没少在这种事情上吃过亏,怎么可能还上当。

  然而话音未落,浮漂猛地一沉。沈期蹭地站起来,手忙脚乱收线,竟扯上来一尾巴掌大的小鲫鱼,还在钩上活蹦乱跳。

  “我比你快!”沈期欢天喜地褪下鱼钩,把鱼扔进桶里。

  “你刚才说不赌了。”康泊尧也抛了钩子,老神在在地坐着。

  “你怎么耍赖?”沈期不爽。

  康泊尧:“到底谁耍赖?”

  沈期刚要反驳,想了想,确实是自己理亏,他美滋滋盯着自己桶里的鱼儿:“好吧,反正你记着你也有今天就行。”

  康泊尧稀奇地挑眉:“你还有说话算话的时候。”

  “我也成长了好吧。”沈期重新下杆子,水面静静荡开一圈涟漪,对着男朋友当然可以尽情撒娇耍赖,那是情趣,对着康泊尧算什么。

  康泊尧沉默片刻:“你再求我两次,说不定我会答应。”

  沈期对他微微一笑:“我落子无悔。”

  康泊尧钓了半桶鱼,沈期除了开始那条就一无所获了,两人准备收工,沈期却把手伸进冷水里,小心翼翼把自己刚钓的那条鱼扔回水里。

  “拜拜。”他冲水面挥挥手,鱼尾一摆就没影了。

  康泊尧觉得他这样很好笑:“要不要把我这桶也放了。”

  “放了我们今晚吃什么?”沈期诧异地抬头看他。

  康泊尧被噎了一下:“合着善人都你沈期当,恶人都我当啊。”

  “不然呢。”那条鱼可是帮沈期压康泊尧一头的大功臣,肯定得报答。

  “尾巴简直摇上天了。”康泊尧突然伸手过来,沈期猛的后仰怕他又动手动脚。

  康泊尧:“泥。”

  “哦。”沈期停住让他擦,结果泥干了,这一下劲儿使得有点大。

  “疼!”沈期仰着头叫唤,“轻点。”

  “原装的怕什么。”康泊尧虽然嘴上损他,手上的动作到底还是放轻了,指腹在沈期通红的鼻尖上轻轻刮了刮。

  沈期捂着鼻子。无言以对。

  “鼻子都凉了,回去吧。”

  两人拎着桶回去,康泊尧把鱼给了经理,经理说他们这儿的厨娘炖鱼汤很有两把刷子,放姜丝豆腐胡椒粉,比海参都鲜。

  沈期说:“我不喜欢吃生姜。”

  康泊尧转头交代:“多放点,驱寒。”

  沈期:……

  那边陈起霄和肖沫也早就回酒店了,四个人凑了局麻将,陈起霄总算逮着机会,把两人从头到脚调侃了个遍。沈期如今顶着“康泊尧小情人”的名头,不好回嘴,偏偏康泊尧今晚像被胶水封了,也开始玩惜字如金。

  好在沈期今晚手气很好,赢得陈起霄哭爹喊娘,勉强原谅。

  晚上吃的很简单,酒店农庄早上现宰的牛羊,和地里刚拔的小萝卜小白菜,白水一涮,裹上蘸料,鲜得人舌头都要掉下来,鱼汤也炖了,沈期不想碰,被康泊尧盛了一大碗,送过来说:“专门给你钓的,别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