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是在伦敦的街上,雨很大,他一个人站在路边,找不到回家的路。
又醒了一次。
手机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
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同学发的,问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超市。
他迷迷糊糊点开,想回复,但打了几个字就删了,脑子转不动。
他想喝水,但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不想起来倒,因为起来太冷了。
他又把被子裹紧,蜷成一团,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
头好疼。
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转得他恶心。
沈予安闭上眼睛,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可能扛不住了。
不是那种“我要死了”的扛不住,是那种“我真的好难受好难受”的扛不住。
他一个人在伦敦,没有家人,没有能半夜打电话的朋友。认识的人都有自己的事,而且这个点早睡了,他不好意思打扰。
但他的手,还是自己动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先生”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他说“好暖”,对方回“早点休息”。
沈予安看着那个备注名,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不想麻烦人家。
人家那么忙,那么有钱有地位,怎么可能半夜接他的电话?而且就是感冒发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发了消息过去,人家会觉得他矫情吧?
可是他是真的难受。
沈予安咬着嘴唇,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反复了两次。
最后,他还是开始打字。
手在发抖,字打得很慢,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先生,我好像发烧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很丢人。人家又不是他的私人医生,也不是他什么人,大半夜发这种消息过去,算什么呢?
他正想把消息撤回,屏幕就亮了。
对方回了。
不是文字,是电话。
沈予安愣了一下,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再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小安,烧到多少度了?”
沈予安声音哑哑的:“不知道,我没体温计。”
“还有什么症状?”
“头疼,身上疼,发冷,嗓子也疼。”他说着说着,鼻音越来越重。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别怕。”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我在,马上来。”
“不用不用——”沈予安赶紧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不用——”
“已经出门了。”
电话没有挂。
西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
“车上暖气开了,你别挂电话,难受就跟我说。”
沈予安握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动静。
“盖好被子了吗?”西泽问。
“嗯。”
“喝水了吗?”
“喝了,凉的。”
“床头有水壶吗?”
“没……在厨房。”
“别起来,等我。”
沈予安“嗯”了一声,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手机贴在耳朵上。
“先生。”他小声叫了一声。
“嗯?”
“您开车小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是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的那种。
“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我。”
沈予安闭上眼睛,听着电话那头微弱的声音。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他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电话里传来一声:“到了。”
他从电话里听到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变得空旷,大概是进了大楼。
然后是电梯的声音,那种老式电梯吱呀吱呀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外停下。
门铃响了。
沈予安想爬起来去开门,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撑着身子下床,脚下发软,走了两步就晕得不行,扶住了墙。
他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西泽。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家居服一样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
脸色看起来很平静,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予安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心疼。
那种控制不住的、写在眼睛里的心疼。
西泽一手提着一个皮质的医疗箱,另一只手上还拎着一个袋子。
他低头看着门里的男孩,目光落在沈予安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唇、和那双因为发热而水汪汪的眼睛上。
沈予安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地板上,整个人看起来又小又可怜,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他仰头看着西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您真的来了。”
话音刚落,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第8章 一夜未睡
沈予安的腿软得太突然,整个人朝前栽过去。
他没摔在地上。
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西泽的动作很快,医疗箱和袋子同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两只手同时扣住沈予安的肩膀,把人捞进了怀里。
沈予安的脸撞在西泽的胸口,鼻尖碰到大衣的羊毛面料,有点扎。
他身上烫得像个小火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热度。
西泽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
掌心触到滚烫的皮肤,西泽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烫。比他想得还要严重。
“小安。”他低头叫人,声音不大,但很稳,“能走吗?”
沈予安迷迷糊糊的,耳朵贴在西泽胸口,听到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很快,很有力。
他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比昨晚音乐会上的小提琴还好听。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脚下却根本站不稳,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全靠西泽的手臂撑着才没滑下去。
西泽没再问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沈予安的膝弯,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予安突然腾空,下意识抓住了西泽的衣领,手指攥得很紧。
“没事。”西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抱紧我就行。”
他抱着人进了门,脚后跟一勾把门带上,大步往卧室走。
深灰色的家居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予安蜷在他怀里,很轻。一米七几的个子,因为骨架小、身形薄,抱起来几乎没什么分量。
西泽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烧得满脸通红的小人,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卧室的灯是沈予安出门前开的,一直没关。
西泽把人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沈予安的背碰到床垫的瞬间,手指松开了西泽的衣领,但很快又抓住了他的袖口,不肯放。
“乖,松开一下,我去拿毛巾。”西泽低声哄他。
沈予安烧得迷迷糊糊,没听太懂,只是本能地抓着那截袖口,不肯让那个人走开。
西泽没办法,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把沈予安的手指掰开,每掰开一根都觉得那细细的手指在自己心里挠了一下。
他很快去了浴室。
医疗箱被留在了玄关,但西泽来之前就已经想过各种情况。
他在浴室找到了沈予安的洗脸毛巾,打开水龙头调到凉水,把毛巾浸透,拧到半干。
毛巾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像是他会用的东西。
西泽拿着这条小熊毛巾回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床垫因为他身体的重量微微下沉,沈予安感觉到动静,往他这边蹭了蹭,眼睛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