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煦的嘴唇发抖,他却说不出话来。
郁棠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花香,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琥珀色眼眸里自己狼狈的倒影,后颈的腺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
“要不要姐姐教教你?”
郁棠的拇指揉过他的下唇,那触感让何明煦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眼神里一半是惊惧,一半是某种他根本不敢承认的意动。
然而下一秒,郁棠忽然收回了手。
他后退一步,手背轻轻扇在何明煦发热的脸颊上,力道不重,却足以将人从恍惚中打醒。
“想要我吻你?”
郁棠挑起眉,眼尾那一抹笑意凉薄得惊人。
“刚刚不是还嫌我脏吗?”
何明煦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后颈腺体的灼热尚未完全褪去,脸颊上被扇过的地方却已经开始发烫。
郁棠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何明煦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郁棠回到宴会厅时,关觉和关文允已经从议事厅回来了,傅管家显然已经将方才的事简短地告知了他们。
关文允的目光此刻正越过人群,阴沉地落在角落里失魂落魄的何明煦身上。
“我去找他——”
关文允刚迈出一步,却被关觉按住了肩膀。
关觉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径直走上了宴会厅前方那半尺高的台阶。
乐队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宾客们不明所以地看向台上。
“诸位。”
关觉的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他站在灯光下,一身笔挺的正装,神情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才在场内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我需要在此说明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人群中那一袭淡粉紫色裙摆上,郁棠正站在甜点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香槟,微微抬着头看他。
“郁棠是我父亲生前的伴侣,这一点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
关觉的声音没有起伏,每个字却都落在人耳朵里。
“从今日起,郁棠将正式冠上关姓,他是我关家的人,是我父亲关长赫的未亡人,他的名字会记入关家族谱。”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交换眼神,有人端起酒杯掩饰表情,有人交流着什么,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什么。
关觉站在台上,那副平静的面孔让人看不出半点波澜,但谁都知道,这个人的话在平洲的分量。
郁棠垂下眼睫,指尖在高脚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圈,随即抬起头,对上台边那个望过来的目光。
关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郁棠看清了他眼底那一抹隐隐的、不容撼动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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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去。
有人经过郁棠身边,已经改了称呼,一声“关郁小姐”叫得极其自然,郁棠则微笑着回应,姿态从容。
何明煦和家人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停。
他回过头,看向正在和关文允说话的郁棠——
那道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关郁小姐。”
郁棠听见了,转过头来,眉眼弯出一个浅淡的笑。
“何小少爷,以后有空来我那里坐坐,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他的声音和方才在走廊里判若两人,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
何明煦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
他上了车后,却还是忍不住透过车窗往外看。
郁棠站在门廊下,身旁是关文允和关觉两个高大挺拔的alpha,一左一右,他没有看向这边,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身边人身上,此刻正微微侧着头听那两人说话。
何明煦靠进座椅里,手指攥紧身下的坐垫。
他忽然有种预感,从今以后,平洲城内再也不会有人敢轻视郁棠了,而他与郁棠今晚的那次单独见面,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第38章
关文允当选后的第一个月, 关家的大门几乎被踏破了门槛。
每日都有各色人等递上请柬,有攀附的,有试探的, 也有单纯想看看那位被关觉亲口承认“冠上关姓”的郁棠究竟是什么模样, 平洲城内关于关家的流言蜚语从未断过,尤其是在那晚下雨的照片被媒体拍下之后。
照片里关文允撑着伞,微微弯腰替郁棠提起裙摆,两人并肩走进灯火通明的庄园,那张照片在当晚就登上了头条, 配文暧昧,措辞隐晦却指向明确, 关家花了不小的力气才将舆论压下去,但压下去的只是纸面上的东西, 压不住的是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
而没过多久, 又有人拍到一场政要晚宴结束后,关觉蹲在郁棠面前, 垂着头,认认真真地替人查看因高跟鞋不稳而扭伤的脚踝。
灯光昏黄, 关觉半跪的姿势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名义上郁棠是关长赫的未亡人, 是关觉和关文允的长辈, 可那张照片里的暧昧意味,任谁都看得出几分。
宴后有人借着酒意狎昵地笑道:“或许在床上,郁棠也教了两人不少呢。”
这话传出去的第二天, 说这话的人全家被查封,理由是涉嫌经济犯罪, 速度之快,手段之利落, 令人咋舌,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对郁棠说三道四。
日子在暗流涌动中滑向了深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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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夕,平洲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簌簌地落在关家主宅的露天庭院内,积了薄薄一层银白。
郁棠前段时间便搬进了主宅,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画了个圈,水汽凝结又散开。
今天中午,他收到了来自中岛的消息。
确切地说,是一封压得很薄的信,塞在一盒寻常不过的糕点里,由小厨房的房阿姨借着送点心的由头递到了莲莲手上。
“中岛已乱。”
信上只有几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平洲冬季缺煤,上头要求中岛在暴雪季依旧维持供应,哪怕矿工冻死饿死也不能停,起初只是小范围的骚动,关文允派了军部的人去镇压,暴力手段在短期内确实起了效,但局势在春节前后彻底失控。
中岛的矿工们罢工、封路、烧毁矿场设备,消息一路传到首都云城,连远在平洲的关觉都收到了上面的信,要求他在丧假结束回到云城前,必须亲自去中岛把事情摆平。
郁棠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过纸面,字迹蜷缩、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瓷盘里。
他端起那碟灰烬走到窗边推开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把灰吹散了。
信是康午送的。
当初在关文允审讯康午之后,第二天便以“擅离职守”的名头将他从编制中除名,连正式的处分文书都没下,只是让人收拾了他的东西扔出了营区。
表面上是网开一面,给了个体面退出的说法,但郁棠清楚那是关文允在给他留面子。
关文允上任后的当天晚上,他来东宅找过自己。
那时郁棠刚洗漱过,他坐在床边把几封来自中岛的信丢进火盆。
康午离开平洲后,所有明面上的行踪都断了,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北边投奔远亲,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混进了中岛煤矿区。
郁棠安排他去做的事,从关长赫还没死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时候关长赫还活着,郁棠出不了关家,所有对外的消息都靠康午和房阿姨这一条线传递。
康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以“回乡探亲”的名义去中岛走一趟,名义上是回老家看亲戚,实际上是替郁棠摸清矿区的底,像是谁说了算,谁是关家的狗,谁还念着中岛人自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