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文戏演员们也将排练阵地集体迁移,徐昭和同事们穿着冰鞋走戏、说词儿,一开始不习惯,稍不注意便会打趔趄。孟北落实完舞台部署,每天都要来现场督戏,看到有人站不稳就扯着嗓子点名,每场下来必小会总结,从台词到形体,现场萦绕起越来越浓的备战氛围。
挨骂是常态,徐昭也逃不过。他台词过关,形体总却有可指摘之处,燕式滑不标准、进度慢,因伤倒地的部分又摔不到位,显得不自然。卫鹤清天天能见着孟北训徐昭,徐昭面色凝重,转身上冰却立马冲他安抚地挑眉,一次次崴、一次次以不同姿势跌向冰面,不断调整,只为达到最好的舞台效果。
徐昭一点不难过。在他心里,他所诠释的这个角色就是平行时空里的另一个卫鹤清。他滑他滑过的冰,挨他挨过的骂,受不及他当年百分之一的苦累,也体会他当年或许有过的挫折和失意。他愿意为了那个青燕重重地摔下去,摔得痛了,他才有资格代替他站上最终的领奖台,圆他的遗憾。
戏中的青燕很幸运地拥有最辉煌的胜利,那是卫鹤清本可能拥有的。
他要替他走到那个结局。
日复一日,在严苛的排练和摔打中,徐昭乐乐呵呵瘦了下去。每晚卫鹤清在家里的灯下给他查伤,衣裤卷起来,里面青紫斑驳,跌打药喷在上面,徐昭的肉会疼得哆嗦。
卫鹤清难过得睡不着,一个人走到阳台上蹲着叹气,无能为力,恨不能和徐昭双双辞演。
这种心情,他在咨询时统统倒了出来。
“阿月,我真不想他受那份罪。你知道吗?我看见他连睡着翻身都忍不住闷哼的样子就想起我以前,我是运动员没办法,怎么他做个演员还要这么辛苦?而且他的领导也很爱训人,那套词儿和我那会听得差不多,我都心疼死了,他还一个劲冲我傻笑。到底笑什么啊?想想我就憋气……”
卫鹤清叽叽咕咕对阿月讲着自己的心情,阿月不打断、不插话,安安静静听他表达。最近的几次咨询中,他们很少再提及陈年旧事,说的听的都是当下,卫鹤清觉得他和阿月是坐在同一条河流的岸边,看着数不清的细小情绪蜂拥而至,朝他们涌来。
等讲累了、讲够了,它们又顺其自然地流走。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卫鹤清长舒一口气。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他的心却因为阿月的倾听变得通畅稳固。过去对于情绪,他要么压抑,要么试图控制,他建起高墙抵挡它们,却终究被积攒的洪流冲垮。
而现在,他正在学着疏通河道,时刻准备与它们共处。情绪会来就会走,如果浪大,就想办法引出去一些,卫鹤清发觉当他不再对抗而是接纳,它们自会成为身体的客人,主动告别。
阿月乐于担当每一次潮起潮落时的见证者。她告诉卫鹤清,陪伴也是心理咨询室存在的重要意义。
咨询结束的两天后,北城又迎来降雪。不大点的雪花细碎,飘在灯光里像星,落进雪地里像钻,一路闪烁,照亮去往银汇商场的路。
徐昭、陈序元等文戏演员刚量完体,戏服不日便会订做完成,道具、音效、舞台、宣传,一项项准备事项紧锣密鼓地推进,联排也一天天临近,挂上了倒计时。
踩在薄薄打滑的雪地上,几人无心赏景,张嘴讨论的全是戏。
“我受伤被抬下去那段演得有什么问题?”陈序元问左右的徐昭和阚璟珲,“孟导说我演得太悲,可都要滑不了冰了,难道还高兴得起来?”
“不是不能悲,论情境你的演法儿没毛病,”阚璟珲道,“是层次薄了,看着总觉着缺点什么。”
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两人打起了辩论。徐昭全程顾不上说话,哈欠占着嘴,一个接一个打到上电梯。
“甭争了,”他按着电梯门等大家都进来,眯着两眼泪裁断,“守着现成的参照物,一会滑完你直接采访采访。”
累,太累,这些日子每天连轴转,除了夜里回家他是自觉加班,其余时间一律能歇就歇。徐昭困倦不已地进冰场换鞋,换好抬头,卫鹤清正手握折扇笑吟吟地歪头看他。
“宝贝儿,咱能把这玩意儿放下吗?”他低声商量,“昨天你用它抽我都被我们导演看见了。”
“你就说抽的有没有用吧?”卫鹤清不答反问,用扇柄栓的流苏坠轻撩徐昭鬓角,“才抽了两天你的燕式就做标准了,导演直夸你进步快呢!”
徐昭无奈,有点不情愿但没话反驳,默默滑上了冰。卫鹤清背手跟在他身侧觑他,过了会拿扇子捅了捅他的腰。
“必要的教学手段,徐昭同学克服一下?”捅的力气像手指轻戳,卫鹤清曼声问道,“大不了晚上回去咱俩调个个儿,你拿它抽我,有多少仇都报回来。”
徐昭还是没说话,侧身撇开了脸,卫鹤清追着转圈看他,终于在反方向突袭后逮到他的正脸,都笑开花了,一口白牙傻不愣登地龇着,也不怕被冷气吹感冒。
卫鹤清立马咧嘴学他,把徐昭逗成了结巴。
“你真是……你这真是……”
真是机智的教学天才。卫鹤清在心里把后半句话补充完整。经过与徐昭的反复磨合,他现在找到了最适合他的教学模式——打一棒子再给点甜头,宽严相济,就跟那训狗似的。
徐昭不知道卫鹤清的心理活动,快被哄成胚胎了,乐颠颠地向小卫老师表决心:“抽吧抽吧,宝贝儿管我是在意我,要不怎么不抽别人呢?他们爱看就看,让他们羡慕去,晚上回家……回家再说。”
他可不舍得抽卫鹤清,别说折扇,就是手掌他也不忍心。小卫老师白着呢,稍微按重了都显印,人又瘦,只有辟谷上肉嘟嘟的,抓上去阮,撞多了两片粉,特别打眼。
最多最多,他就在那上面轻轻拍几下,拍得一点红一点烫,再柔开了咬一口……
徐昭想得眼都直了,困劲也消了,卫鹤清眼见他精神了起来,满意地一挥折扇变脸。
“收心了,”小卫老师肃起口气,“现在是训练时间。”
第82章 腊八雪夜
有了盼头时间过得飞快,三个小时一半用来矫正滑姿,一半用来对戏。对戏的时候卫鹤清这些教练就坐在冰场底下看,卫鹤清把下巴垫在围栏上,眼睛总追着徐昭,看着他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最后以漂亮的燕式滑结尾,收场利落。
如果是正式演出,这时应当有追光、有掌声。卫鹤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枕着胳膊换了个姿势,心中替徐昭憧憬起来。
那么当他跳完,也会有人为他鼓掌吗?
正想着,冰上的演员们对完了戏,一天的排练到此结束,大家松下肩背,三三两两结伴下冰。周翔搬了箱水放在下冰口,挨个发,对阚璟珲道:“又得滑又得说词儿,我看看都累。你们这演员当的也不容易。”
“比不上你们之前辛苦。我们这就相当于粗浅地体验一阵儿。”阚璟珲拧开水顺了几口,招呼陈序元过来,“翔哥,关于有一块的表演情绪,我们还想向你请教。”
水由小陆继续发,几个人退到冰场一角。周翔听完陈序元用词谨慎、仿佛怕戳中他伤心事的表述后笑着摆了摆手,仰头仔细回忆。
太久了,他需要时间重温。
“受伤下场……你要说难受肯定是难受,伤了,还伤得不轻,下去又得治疗,弄不好还得手术。可其实吧,那次被抬下去的时候我挺高兴,真心话,我觉得我尽力了,尽力以后能换来折在赛场的结果,对于任何一个运动员来说都是免死勋章。我记得当时我想,这次该没人挑我了,我也能喘口气,歇段时间不用训练了。”
“是的,”有过同样经历的卫鹤清证实,“也算幸运。”
阚璟珲和陈序元没说话,都像沉思着,徐昭握住卫鹤清的手合拢在掌心,问他:“那状态最不好的那段时间,你又是怎么想的?”
关于过去他俩无话不谈,不办事的时候,两人光聊天就能聊到大半夜,每回都意犹未足,唯独关于那段时间,是被默契避开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