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104)

2026-07-16

  徐昭不忍问、不忍听。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他已通过资料知晓,卫鹤清是何心情并非必须搞清不可,他不忍让他回忆。

  可现在两人掌心相贴,掌纹都印在一起。卫鹤清用力回握住他。

  “很复杂,低落不甘挫败愤懑,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慢慢就没感觉了,也没时间感觉。那个时候时间太宝贵了,宝贵得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部分,我想得最多的其实是怎么办,怎么抓紧站起来,怎么赛出更好的成绩,那么多人都挺过来了,凭什么到我这里就不行?”

  然后他就像根橡皮筋被越抻越长,抻到极限,抻他的人里有一个就是他自己。徐昭发觉他一直以来都想错了,竞技体育上的运动员没有孬种,低迷的时候不曾顾影自怜,绝望的时候依然天真地乐观,这帮人豁得出身体、情绪和最好的年华,个个都是真正的硬骨头。

  画人画皮难画骨,在演绎青燕一角的道路上,挨骂摔跤、学会燕式滑始终差了意思,直到此刻,最后一块缺失的拼图被卫鹤清拼上,徐昭走完了他的心路历程,终于功德圆满。

  “卫教练周老板,”这时又有人过来提问,“那你们在获胜站上领奖台的时候,心里是种什么感受?”

  小范围讨论逐渐演变为座谈会,演员们随地围坐,听卫鹤清、周翔和其他教练分享他们学习滑冰及训练参赛期间的故事,有的像笑话,有的略沉重,但内核相似,就是这群人的精神图谱。

  有了这个为蓝本,接下来的表演势必会更有灵魂。

  谈到后来,夜雪下大了,冰场的玻璃门轻开轻合。不知是哪个眼尖的随意一瞥,在音箱旁看到了似乎静观已久的徐铭生。

  “徐老师,”他站起来报告,“徐老师来了。”

  “噢,好,好。”徐铭生走过去回应大家的问候,“都辛苦了。忙完去吃点水果,我就过来随便看看。”

  徐铭生指指前台上洗干净的一大兜水果,眼睛划开没几秒又看回来,准确落定在徐昭和卫鹤清合握的手上。卫鹤清立马站起来把手往回抽,抽不出来就向他微微倾身,腼腆地笑着,低头时剜了徐昭一眼。

  原来是他。

  徐铭生认出了卫鹤清,给他递名片、要签名的孩子,因为名片上是英若诚这个圈里熟人的名字,当时他还多看了他几眼。徐昭的毕业剧目结束后,文尔回家说儿子的室友是个文静的漂亮男孩,他在台上演戏无缘相见,却不知这男孩竟是他见得更早。

  原来他这个丑公公早就见过了小辈。

  ——应该是公公,没错吧?

  徐铭生思维发散,卫鹤清在他眼睛移开的间隙飞速抽手,抄起折扇,在徐昭屁股上狠狠一拍。徐昭挨了打犹如挨了亲,半点不害臊地冲卫鹤清飞吻,头回正、满脸笑,向徐铭生走过去,没有回避地叫了声:“爸。”

  徐铭生闻声看他,囫囵一扫,有一瞬间想装作不认识面前这个乐得快飞起来的愣头青。

  然而念及这声“爸”,他还是开口:“今天腊八,你妈熬了粥让我带过来。一会你和……你俩分着喝吧。”

  徐铭生为人含蓄,即使好奇也不打听。徐昭等了一会见他居然不问,忍不住,自己兴冲冲撂了。

  “爸,他是这儿的教练,叫卫鹤清。”

  徐昭还要详细介绍,在他背后逡巡的卫鹤清及时咳了一声。徐铭生敛着眼不声不响,看他那听不懂暗示的好大儿拿起保温桶往卫鹤清手里塞,温声软语嘱咐他趁热喝,任卫鹤清狂打眼色却以为是他眼睛不舒服,样子要多不值钱有多不值钱。

  最后逼得卫鹤清没办法,克服羞涩,提着保温桶绕开徐昭现身:“谢谢叔叔。雪天路滑,您过来劳累了。”

  徐铭生颔首,看了徐昭一眼,由衷道:“孩子,粥多用些。你现在摊上这个……每天比我更劳累。”

  卫鹤清也看一眼徐昭,撇嘴笑了,抱着保温桶退到前台里等。徐昭压根没听见徐铭生暗讽他,直看着卫鹤清坐好不看他了,才恋恋不舍把头转过来。

  如此骨头轻又没头脑,难道他年轻热恋时也是这副德性?

  徐铭生不肯再追忆,皱起眉,一句话叫回傻小子的魂:“就认准他了?”

  “认准了,”徐昭笃定,“我这辈子就他了。”

  徐铭生眼瞟去,卫鹤清正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闻味儿,馋得偷咽口水。这么一看,他支着腮帮子的样儿也像小孩儿。

  “冒昧多问一句,”徐铭生道,“你们俩要真在一块,我该算公公还是丈人?”

  “您觉着呢?”徐昭这回聪明了,不中计,还很有大局观地耍混,“反正到时候您就俩儿子了,您要愿意,一三五当丈人,二四六当公公,怎么都是爸,我这头就擎等着配合您。”

  说完他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雷声大雨点小,只有响没有疼。徐昭在后脑勺胡撸胡撸,听徐铭生斥他狗嘴吐不出象牙,笑着,和小时候一样是个打不恼的皮猴儿。

  但到底是长大了。高了,瘦了,累尖的下巴颏上一对大眼,炯炯的,热情昂扬还带点男人才有的沉稳。现在想打他得伸长胳膊,徐铭生懒得再费力气,在他肩头一拍,话里话外都是掩不住的疼爱。

  “得了,再坚持一阵儿。过年演完,带小卫来家吃饭。”

  打完这剂强心针,徐铭生施施然走了,同事们也在吃饱喝足后各自收拾垃圾离开。贺呈柳没听劝,冒雪赶来,停在商场楼下有规律地按侉子喇叭,一身红,在茫茫白里格外显眼。

  “我先撤了,”周翔心里又气又暖和,等不及要见这不省心的倒霉孩子,“一会你俩走前记得锁门。”

  钥匙扔过去,周翔阖门而出,冰场就剩徐昭和卫鹤清。两人窝在前台的一张椅里,音乐关了,灯也熄得只留顶头一盏,保温桶里的腊八粥甜糯滋润,入口还有点烫。

  “送粥不拿勺,老徐这配送也太不合格了。”

  徐昭边笑边吐槽,拿着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一次性筷子,扒拉桶底的红枣给卫鹤清吃。卫鹤清没嘴应他,吹着气只顾喝粥,两人你一口我一口,谁也没听见跟鞋的轻响。

  直到一道影子落下,梁雁飞冷然问道:“你是哪位?”

  徐昭被突然出现的人声惊了一跳,手一抖,一大滴粥砸落桌面碎成一滩。他疑惑地抬眼,对面的女人正目不转睛审视着他。

  四目相对间,他在她身上辨认出属于卫鹤清的部分。

  “阿姨,我是……”

  徐昭站起来往外走,然而卫鹤清比他更快。小卫老师像只应激的兔子“嗖”地窜出去,竖起耳朵立在他身前。

  “妈,”卫鹤清微微侧身,“这是我男朋友。”

  半个身子挡在人前,手臂张开,卫鹤清如同防备敌人的姿态进一步激怒了梁雁飞。

  “男朋友?”她嗓音锐利,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薄和不理解,“卫鹤清,你能挣钱长得也不差,为什么放着正经恋爱不谈总犯毛病?之前你招个男人在楼底下丢人现眼地送花求爱,现在又跟个男人挤一块喝粥,怎么,你是没喝过粥吗?家里欠你这口?”

  “我是没喝过。姥姥过世以后,我就再没喝过家里煮的粥。”

  卫鹤清胸廓微微起伏,抢在徐昭之前开口,语中带刺。梁雁飞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卫鹤清压抑着受伤与愤怒与她对视,在这个夜晚,他没有粉饰太平的好听话可说。

  “那个,阿姨您别气,今天晚上是我……”

  徐昭话没说完,他的再次出声彻底引爆了梁雁飞的火药桶。几步上前,梁雁飞抓起粥桶要摔,卫鹤清却死死抱住不允许她拿它泄愤。她掰他护,母子无声地角力,粥不断泼出来烫在卫鹤清手上,他依然固执地搂着它,不肯让步。

  “小卫老师,撒手。”

  徐昭使了点劲拽出保温桶,夹在两人中间护着卫鹤清,歉然地对梁雁飞倾身。梁雁飞原地盯着他们,盯着那个把她排除在外的保护圈,忽而急怒攻心,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气驱使,扬手携风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