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106)

2026-07-16

  “什么,你在说什么?”

  这番话远超梁雁飞的预料,她愕然至极,哆嗦着把手撑在桌边,脑中空白,对接下来要听到什么居然感到了恐惧。

  在她的注视下,卫鹤清端起碗呷了口糖水,不再停顿,温和地平铺直叙。

  “我们的家并不幸福,在很小的时候,我已无数次想过若我没有出生该多好,后来等长大一些,我又无数次想过去死。要是我从这个世界消失就好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那样你们就能早点解脱,我也不用再如履薄冰讨谁欢心……妈,你知道吗?其实让你满意是件挺难的事,和一直赢一样,我从来都不是故意做不到的。尤其退役前的两年,我是吊着一口气在拼,与病痛和心里异常作战,几乎每天失眠、自残。那些日子里,让我最开心的事不是拿牌,而是最后被担架抬走,也许你不相信,不过我是真的很想死在那一刻,即使退役后也依然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后座不耽误收音,徐昭听不下去地站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卫鹤清身边,听他说:“直到我遇到了徐昭。”

  两人并肩而坐,徐昭握住卫鹤清的手向梁雁飞问好,卫鹤清看他一眼,没有挣脱反而回握。

  看着那双交叠的手,梁雁飞原本失神的眼睛重新变冷。

  “要死要活说这么多,你是为了向我炫耀你的‘幸福’?”

  “不是,”卫鹤清忽略她着重咬下的讥讽,“我想说的是,因为他的出现,我决定好好地活。我不再后悔自己降生在这个世上,也不再觉得学滑冰是种浪费光阴的谬误,无论初心如何、结果如何,过去我曾全力以赴过。而且没有滑冰也没有这场相遇,现在的我非常平静满足。”

  说着手被握紧,卫鹤清感受到了徐昭无言的爱意和支持。他顿了下,笑着深吸口气。

  “所以我也不打算怨你了。原本想起过去的很多事,我心里是无法接受的。可今天再看到你……我发现你又老了。在那样缺爱的环境里把我拉扯大,当时你一定尽了全力,并且为我付出了青春。所以,算了,我已经长大了,我想没有记恨地去过由我选择的生活,也希望你能找回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第84章 辞旧迎新

  面前只余一只糖水碗,座位空了,两个年轻人结伴走进雪后的胡同。梁雁飞跟随他们的背影看向窗外,尽头有一群刚从舞蹈班下课的女孩儿,披着棉服拎着舞鞋,围住一辆卖气球的自行车叽喳挑选。

  她们笑得那么好看,正当青春。

  梁雁飞面目表情,只有嘴唇抖了抖,很快移开眼把它死死撇住。在她像她们那么大的年纪,她也跳舞,她是当地最好的舞团里最好的领舞,团长器重、观众喜爱,可她为了一个男人未婚先孕,又在生下孩子后选择辞职。她以为孩子这颗结晶能替她留住爱人,可人在心不在,冰冷的空巢另她枯萎,她渐渐将求而不得的怨病态地迁怒。对于卫鹤清她又爱又嫉恨,她对他倾诉依赖,又要他磨折痛苦。因为他长得太像那个不爱她的男人,因为他偏偏喜欢她放弃了的跳舞,因为他是小小一个因她诞生的骨肉,在她无法掌控的情感关系里,他是唯一能被她捏在掌心的人。

  想到这些,眼睛发酸,梁雁飞合掌紧抵眉心的褶印,眼角余光里却多了个大高个儿。

  已经和儿子一同出去的所谓恋人,此刻戳在桌边,正在一张餐巾纸上奋笔疾书。

  “你来干什么?”梁雁飞质问。

  “刚才忘了点事儿。”徐昭盖上笔帽笑笑,“这是新年期间我们剧院的演出排期,里面有小卫老师,到时候欢迎您来看。”

  “演出……”梁雁飞并不接他双手递来的橄榄枝,冷哼着哂,“多少年不跳了,再上台那叫献丑,不叫演出。”

  “怎么会呢?”徐昭见她不接就把纸平铺在她手边,“学过就是学过,有底子,再上台一样可以出彩。小卫老师的舞跳得很好,就像您年轻时那样。”

  徐昭自然地说完,推门走了,急匆匆奔向站在气球摊边的卫鹤清。两个人像俩小孩儿,凑得很近挎着胳膊,绕圈看,贴脸说话,最后挑了个红色的握进手里。

  “多大了,还买这个……”

  梁雁飞自言自语,偏脸看,几乎挨在了玻璃上。她视线尽头的两人拽着气球绳上下拉扯,不知商量了什么,同时往前走出几步,仰起脸,松开了绳儿。

  北风一吹,气球悠然升天,梁雁飞蓦地站起,眼前的一幕终于撬动多年前的记忆齿轮。当时的卫鹤清笑得和现在一样开心,而她刚挂断法院打来的电话,里面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她的丈夫提出了诉讼离婚。她在那一刻被彻底斩断执念,歇斯底里,不近人情,从此她把她在漫长岁月中的怨气失意全部发泄给卫鹤清,挑剔他、压抑他、打击他,只因她深深知道,在被她亲手搞砸的命运里,他是仅剩的真正爱着她的人,全心全意。

  眼酸得厉害,梁雁飞抓起桌上的纸,深色圆点在上面啪嗒洇开。行楷大字写下的演出信息被晕散了边,她赶紧把它拿远,手胡乱在颊上擦抹,抹了两把又与视线一齐定住。

  纸的下方有排蝇头小字。

  「阿姨,我会照顾小卫老师,伴他开心。请您放心,开心生活。」

  顿笔,换行,又是一排。

  「如果开心有点难,那也没关系,这里或许能提供专业的帮助。」

  最后一排是串电话号码加地址,梁雁飞瞪着眼想把它们看清,泪却从中作梗,滚烫盈眶,融化长久以来的坚冰,最终呜咽着糊成一片。

  与梁雁飞的会面结束,日子翻篇,很快进入二月。导演挑了个晴朗天气召集演员们到方程剧院拍照,用于宣发和海报制作。

  拍完出来,剧院楼体上罩的绿网已被撤除。窗檐残雪化尽,阳光笼在上面添一层暖意,新年将至、演出在即,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欣欣向荣。

  短暂的停歇后,徐昭与卫鹤清继续投入忙碌。

  这段时间,排练到了后期,音乐剧院和方程剧院的演员们合并联排,白天在剧院的舞台上与技术部门做合成,晚上准时集合在冰场,上冰走戏。俩导演和舞蹈老师陪着他们熟悉场次走位,一遍遍打磨细节,经常会有需要临时调整的地方。

  一天到头,离开银汇商场时已是夜半。

  两人开车回家,这时候的北城路况畅通。等进了家门、换鞋洗澡,为了节约时间常是共浴。卫鹤清早对与徐昭赤果相见这事儿完全免疫,水声淅沥里,他很享受懒懒眯着眼由徐昭伺候的休闲时光,泡沫打在身上香得舒心,徐昭会在他的每块疤上多搓一会,搓得他笑着直躲,有时又忍不住要贴过去。

  到水声停,他十回有八回是被抱出来的。卫鹤清歪在床头堆在被子里,看徐昭来来回回从主卧前经过,看不了一会就得叫他,脚伸出来很亲昵地扑腾着催促。

  “来了来了,”徐昭每回都扑过来先啃他脚踝一口,“宝贝儿久等。”

  “确实挺久。”卫鹤清现在习惯有话直说,轻踹他肩头说,“快来,抱我睡觉。”

  时间不该花在无止境的整理上,夜深之时,睡觉才是头等大事。徐昭闻言带一点热乎的水汽钻进去,钻入卫鹤清等待着他的温软怀抱,被子掀开再合上,两人紧紧合抱成团。

  疲惫尽消,太幸福了,睡着一个梦也不做,再睁眼又是有人陪伴的一天。起床时徐昭啄吻卫鹤清的眉睫,男儿志短,恨不能一天24小时抱着他腻在被窝。

  这份缠绵在出门后化作思念。因为卫鹤清戏份不多,来了也是很快就走,两人一个剧院一个冰场宛如异地,徐昭一有时间碰手机就要电话骚扰。卫鹤清在这方面比他克制,但也有忽然特别想他的时候。

  每当这时他就发去信息,内容简单,只有「徐昭」二字。

  徐昭秒回:到!!!

  徐昭:宝贝儿什么吩咐?

  卫鹤清笑着打字:就叫叫你

  卫鹤清:你小声点,我耳膜都被你震痛了

  徐昭:我的错,马上改

  徐昭撤回一条信息,又发:到(超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