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13)

2026-07-16

  惊雷剧团对原舞剧进行了简化和重编,适当减少角色,一场戏演至尾声将将一小时出头。所有出现过的小动物集体上台手拉手转圈跳舞,轮流跳到C位,热热闹闹向观众告别。

  台下掌声雷动,每个人都随着小动物们的舞步自发打节拍。前排的孩子们已经激动成了一窝麻雀幼崽,前后左右比比划划,不时有气球跟随他们的动作升起一截,在卫鹤清眼前肆意弹跳。

  就像他没看过这个故事但不妨碍观看那样,耳朵听不到也不妨碍孩子们用心去感受。台上台下,大人小孩,在这一刻陌生却相通,卫鹤清忽然有种在大剧院都很少体会的久违的动容。

  演员们已谢幕完毕,没有走,在留恋的掌声中下台和孩子们合照、拥抱。很多成人观众也排队等候,选择在这个夜晚放纵童心。

  卫鹤清站起来去要了张惊雷剧团的宣传册,站在树下,远远看着大鸭子被人群围簇。

  半小时后,月亮照破云层,围着演员的人们稀疏散开,徐昭端着鸭子头跑过来叫卫鹤清等他一起走。

  因为在玩偶服里待了太久,徐昭的头发湿漉漉背在脑袋顶,活像被牛舔过。

  卫鹤清忍着笑答应。

  徐昭又跑开,和其他演员去屏幕后头换演出服。舞台上下有社区安排的人在清理场地,凳子一个摞一个被收走,音箱、灯架也被抬回车上,公园在夜幕的掩映下重归宁静。

  卫鹤清和徐昭并肩走出业已沉睡的童话王国,骑电动车上了马路。

  车后座不宽,徐昭坐着太憋屈,因此回程路由他当司机。卫鹤清挤在后面刚合适,只是两手无处可放。

  夜风凉爽,吹送两人的影子穿过树影,身旁有许多人和车像他们一样碾过灯火,这座城市还远未盹去。

  卫鹤清思绪放飞,无知无察间被徐昭载进了胡同。

  车开始颠簸,车篓磕楞楞响,卫鹤清向前撞上了徐昭的后背,还没坐直又险些侧翻。

  “路颠,你抓着点我。”

  徐昭攥住卫鹤清的小臂从自己腰后绕过来,听着好心好意,实则却故意往不平的地方骑。卫鹤清的脑仁快给晃散黄了,根本没识破这人的坏心眼,半闭着眼道了声谢,拿始作俑者当了救命稻草。

  徐昭心里别提有多美,但也喜忧参半。他的身体对卫鹤清的触碰十足敏感,眼下被人家无意识地抠住了腹肌,得转移注意力避免擦枪走火。

  “小卫老师,你往胡同的西北角看。”徐昭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是说话,“那儿最高的树是棵泡桐,被雷劈过,树干空了一半。当时我还很小,来胡同里玩的时候听人说它活不成了,谁知有楸树种子偏就落进它的树干里渡了冬,来年长芽,之后越长越盛,现在每年春天都半白半紫,成了这条胡同的奇景。”

  卫鹤清闻言睁眼。胡同里少灯,那棵冠大如盖的树虬枝举墨,看不出翠色,也很难想象它是由两棵截然不同的树种形成的共生。

  他睁着眼由远往近看,瓦房顶趴着几只猫,砖墙头蔷薇攀立。巷子里偶尔有大爷经过,还有小狗抬起腿在轮胎边上撒尿。

  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卫鹤清反应过来的同时,徐昭把车刹停在一方院外。

  院墙上四个字:戏比天大。

  “这是民艺在建的方程剧场,明天我就在这儿报道,以后也在这儿演戏。”

  徐昭往里指了指,里面的建筑漆黑,一半罩着绿网。

  “进去先上课,四个月上到年底,不淘汰,但有打分考核,通过的人能参演剧场建成后的首戏,听说会是个大群像,每个人都是主角。我们这行里有句行训,叫‘只有小角色,没有小演员’,可但凡学了表演的,又都想当大演员,想担重戏份,想站在台上被人看到,看的人约多越好,站的位置越醒目越好,没有例外。”

  徐昭奔的就是这个。当初从近万人里层层过筛,他为的是能挤进民艺,等进了民艺他又想得高分、演首戏。不管能不能实现,他要的永远都是美的、好的、耀眼的,不惮于碰壁,也不羞于坦诚。

  这是卫鹤清遗失已久的热忱。他自己波澜无侵,却在今晚第二次因徐昭动容。

  “今天我演得好吗?”徐昭看着他问。

  卫鹤清点头,徐昭又问:“真的?”

  卫鹤清没再点头,他和徐昭对视,发现这个热乎乎能感染人的家伙其实有点对明天打怵。

  这一发现让他心生顽意。

  “你演得很好,”卫鹤清话锋一转,“就是芭蕾舞跳得不够标准。”

  “你眼真毒。”徐昭听笑了,“我打学表演开始就属形体最差,老师以前总说我的两条腿跟刚长出来似的。”

  “嗯,你出场时候跳的那几步是这样的……”卫鹤清回忆录像给徐昭复现,“脚尖没绷起来,腿像瘸了。”

  徐昭大笑不止,插着兜装出点不服气的样子。

  “别光学我,你跳一个好的我看看。”

  跳就跳,卫鹤清见四下无人,退远几步站定起势。徐昭勾着嘴角看他,眼神像看个最心爱的小玩意儿。

  可下一秒,卫鹤清的脚尖倏地绷直,脚面和腿平直一线,整个人好似被凭空提起。

  他迈开腿跨跳,脖颈高昂,手臂画弧、旋转,每个动作都是徐昭在台上的表演,也有憨态,但更多的是掩不住的轻盈灵动。

  太美了,美得太过惊艳。几个动作舞毕,徐昭已经呆了,眼睛直直的挪不了窝。

  卫鹤清把脚跟放回地面,不跳了,被他看得不知所措。

  “徐昭?”

  卫鹤清叫他,看他不应声,又拿手在他眼前晃晃。

  “小卫老师,”徐昭痴痴地叹,睫毛一眨,在暗影里显得深长,“刚才跳舞时你一直在笑。”

 

 

第10章 流鼻血了……

  卫鹤清的笑让徐昭魂牵神萦,这晚躺下,他破天荒没做春梦,只在入睡后看着卫鹤清翩翩起舞,如在云端,相当纯洁。

  舞的人忘情,看的人也投入。徐昭流连梦境不愿醒来,第二天错过三个闹钟,一路狂骑差点迟到。

  实验剧场迎着朝阳初照,楼体润润的像刷了层蜜色的糖浆。

  徐昭三步并两步冲进楼里,登记,沿新刷的地标指示进了排练厅。这栋建筑在上世纪末是个老式歌舞团,后来又变成过仓库和员工食堂,一年前被民艺剧院收购,正随着确定要尝试的实验新剧方向进行改建。

  改建预计年内完成,排练厅所在的楼层已经装修完毕,墙上斑驳尽褪,两面干净的镜子极大地延展了室内空间,能照见每个学员的表情和窗外绿意。

  徐昭自觉站到学员中间。左右看看,加上他一共来了十五人,穿着、年龄、状态各异。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历经千辛万苦通过了层层筛选,要在这儿重新变成一张白纸。

  没人主动说话,徐昭就负手站着,眼盯对面的镜子,目光却打了个弯瞄向门口。

  耳朵里有踢踏的脚步声,很快第十六名学员进入厅里,平眉一扫,在人群里寻找站位。

  徐昭和他对上了眼,向窗边挪出两步。

  那帅哥会意,顶着肩一步三摇地站过来,冲徐昭点了下头。

  “你叫什么?”

  徐昭低声问他。没等到回答,外面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听着稀里哗啦,来者不止一人。

  差两分钟九点,孟北领着三位老师进入排练厅。这三位都是话剧舞台上的前辈,也是这次学员班的主教老师。

  孟北一一向大家介绍,学员鼓掌回应,逐渐有了轻微的兴奋和骚动。

  徐昭也鼓掌,心不激动反而定了下来——

  来的人里没有徐铭生。

  徐昭唯一忐忑的就是这个,怕教课的人里有老爷子或者与他相熟的长辈,怕自己会因此受到特殊关照。

  现在来的全是他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他的生面孔,徐昭终于能放开手脚。

  孟北在前面简短讲话,欢迎新同学,并介绍开班目的、课程安排和考核方式。徐昭对领导讲话有种左耳进右耳出的本领,但这回却听得认真,尤其是当孟北发表关于实验新剧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