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剧是区别于斯坦尼体系、融合先锋派和荒诞派的戏剧类型,兴起有三四十年,但因叙事手法离经叛道,过于依赖西方经验,导致其脱离广大观众的观赏习惯,一直未得到理想发展。”
“而我们现在所提出的实验新剧的概念,则是保留符合国人审美偏好的表达形式,立足本土融合创新。内容上在老剧翻排的同时不断发掘新剧本子,形式上探索小剧场演出并增强互动性。”
“这是民艺为拓展传统戏剧边界所行的改革,也是与市场、时代更好接轨的必由之路。这条路充满未知,怎么走、能走多远,取决于你们及未来的新民艺人。”
孟北说完,排练厅里有种热血暗涌的氛围,人人都怀有憧憬。班主任秦立新趁此机会安排学员进行分组,以组内合作和组间竞争的方式快速熟悉。
这是新团队破冰的惯用套路,老套但好用。学员里年纪最大的汪扬自荐做组长,他有不少影视作品傍身,是个挺有实力的配角专业户。
徐昭等了一会,见无人再站出来,就认领做了另一个组长。
组长有了,组员自愿组队,有几个认识汪扬的朝他站过去,徐昭拿眼在剩下的人里释放匹配信号。
这时大家都不免拘谨,最先接下橄榄枝的是他身旁的帅哥。
“组长,带我一个。”那人抬起右臂,以击掌的方式和徐昭一握,“我叫陈序元。”
两组陆续分好,此时银汇商场的顶层有光透过玻璃顶洒向冰面,上面的卫鹤清正在给这节课的学生示范燕式滑的分解动作。
“扶着挡板,双肩打开,背放平,滑足立稳,微微向前伸……对,你能感觉到后腿筋在拉伸。现在保持住,把浮足往高抬,高过屁股……”
学生是个因为喜欢来自学花滑的成人,柔韧性不错,能很快领会卫鹤清的指令。
“很好。现在来试试原地屈膝再伸直,做的时候左肩和左臂同时离开围栏,背往下沉,去找肩胛骨向脊椎靠拢的感觉。”
卫鹤清给学生示范,漂漂亮亮起身后又去调整对方的身体角度。学生在他的指导下感受蹬地抬腿和塌下脊背的顺序,慢慢学着掌握平衡。
每节学习新动作的课程都难免枯燥,但这又是必不可少的。卫鹤清把拆解出的步骤不厌其烦地让学生重复,脚怎么站、腿怎么伸,全都有章可依。
等这些学得差不多了,学生尝试着滑行,卫鹤清在一旁跟着他,手臂半抬准备保护。
进展比预想中要好,学生能比较标准地完成动作,只是坚持不了太久就打晃。
“太累了,滑一小截我大腿都酸。”学生扶着膝盖又高兴又不满足,转头向卫鹤清道,“老师,你能给我示范一次长滑吗?”
这动作对卫鹤清是小菜一碟。他踩着冰刃倒退两步,没什么准备步骤,一蹬地便溜了出去,单腿高抬,双臂后展,身子向冰面贴去。
一次燕式能持续五六秒,稍作调整又是一次,卫鹤清在人群间隙穿梭,自由得像飞燕点水。
原来这就是燕式,燕式的燕就是飞燕的燕。如此直观。
学生站在原地叫好,其他滑冰的人也被他吸引,卫鹤清以手够着浮足滑行数秒,被不知哪来的光一晃,耳朵里忽然起了杂音。
“嘶——”
卫鹤清收势站稳,凭借过硬的职业素养才没露馅。
饶是这样,带完这节课的卫鹤清下冰后已是冷汗满背,身体里有根贯通上下的筋疼得难耐,他握着手机喘气,嘴唇比冰面更白。
徐昭在五分钟前问他:我下课了,晚上你回来吃吗?
卫鹤清哆嗦地打字:回
卫鹤清:想吃,减脂餐
这是相识以来他头回对徐昭提要求,甚至不等人家询问。卫鹤清心觉自己这样很无理,想把信息撤回,手却不听使唤。
徐昭:没问题
徐昭:我给你做个改良版的
徐昭:保证好吃
算了,看来不用撤回了。卫鹤清被徐昭的回复稳稳接住。他站起来去找周翔,周翔只看了他一眼就说:“回去吧。回去好好歇歇。”
“翔哥,我没事。”
卫鹤清是想说他要回去,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这一句。
“那也歇歇。”周翔握着他的手肘用了用力,“我和你说过,最难的时候早就过去了。你没事也能歇。”
没事也能歇,可是他能去哪儿歇?过去他把冰面当成安乐窝,从一处去往另一处,一年几回的迁徙,从不觉得是在漂泊。
而今落脚地变得不再稳固,他扇动翅膀想逃,才发觉自己其实无处可去。
候鸟最终飞回了合租房,一进门,香气兜裹着温度袭来,地上徐昭的两只鞋分得很开,一只放哨一只站岗。
徐昭探出头冲他笑笑。
卫鹤清挤出个笑作回应,拿脚尖把鞋踢正,洗了手打算去厨房帮忙。徐昭看他进来直接递过去一盘菜,卫鹤清放到餐桌后又是一盘递出来,他很快沦为传菜的小工。
菜齐上桌,又是有碟有碗,沙拉碗、蒸鳕鱼、牛肉豆腐汤,颜色明丽摆盘漂亮,小工偷偷闻了几次,确认它们并非徒有其表。
再一尝,他心里堆积的迷茫拌着饭尽数咽下。漂亮饭也有好味道,卫鹤清一边嚼嚼嚼一边把半路买的酸奶捞推给徐昭,挺大一罐,是他为这顿饭支付的饭费。
徐昭笑纳,把加了芝麻和海苔脆的糙米饭作为交换放到卫鹤清手边,给他讲学员班的第一堂课。
米饭特意扣过,是只鸭子的形状。
卫鹤清讶然,看看鸭子又去看徐昭,撇着嘴很浅地一笑。
徐昭以为小天鹅是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愈发讲得事无巨细,把组队后取队名、排练队型和队歌的过程一一道来。
“我们组里有个搞曲艺的,队歌直接用的数来宝的调子填了新词。慢的是队旗设计,谁都不知道画什么,最后我说干脆就拿‘民艺’俩字作底,把大家的名儿抽象化放进去……”
徐昭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形状,一个“昭”字,被他画得像个胖鼓鼓的太阳。
“你会画画?”卫鹤清看他的画法像是学过。
“嗯,学过水彩和油画。”徐昭说,“但我老坐不住,学了一年就不学了,改游泳了。”
改变在徐昭口中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卫鹤清盯着他的嘴皮子上下碰撞,舀了勺米饭默默地嚼。
“你今天都干吗了?”徐昭问他。
“就教人滑冰。”卫鹤清想了想,眼珠顶开窄眼皮看徐昭,“我这儿每天都差不多,还是说你吧。”
徐昭觉察到卫鹤清在压抑什么,情绪抑或回忆。他像只习惯旁观世界的小蚌,两眼好奇地打量,一旦遇到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壳里。
这种觉察犹如灵光乍现,短暂但强烈,徐昭很想掰开蚌壳把他从里面拽出来,把他的烦恼、胆怯统统拽出来,摊在太阳底下晒一晒阳光。
徐昭想这么做却犹豫。现在的他对于卫鹤清似乎比不过蚌壳安全。
“那就还说我,”徐昭按捺下冲动,“明天我们要开始上台词课,做发声训练,练吐字归音。”
徐昭说着念了句绕口令,字很饱满,从嘴里画了个圈再吐出来,听着和平时说话不一样。
卫鹤清又从壳里探出了脑袋尖:“声儿真厚,感觉是打身体最里面出来的。”
“对,这用的是腹式呼吸,气沉在下面不累嗓子。”徐昭拿手在腰侧比了比,“你也试试?”
卫鹤清常年运动,对腹式呼吸并不陌生,但通常都是只吸气呼气不说话,猛一下开口,他还是把声音从嗓子里走。
“我不会,”卫鹤清赧然,“我的肚子使不上劲。”
徐昭失笑,突然就好为人师起来,和卫鹤清两个吃过饭站到客厅,他屈身用双手去够自己的脚踝。
卫鹤清按照要求站在徐昭身侧,手顺着脊背摸,能感受到气在他身体里震动,腰是发力的核心。
这种化无形为有形的触感很奇妙,卫鹤清学以致用,带着股新鲜劲弯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