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他能看看卫鹤清的笑就好。
“小卫老师,你笑起来很美好。以后没事你多笑笑。”
风吹了几晌,二十分钟后夜愈加深邃,乐园里的星星倒亮得恒常不变,给隐匿其中的生物送去稳定的陪伴。
鸟儿都睡了,虫子也不叫了。沙地上方,弹簧摇椅的影子和摇椅上投落的两道人影成双成对,一个看着另一个,在如斯静夜里也不显孤单。
“你别老看我。”
卫鹤清踩着小马摇椅晃来晃去,眼珠从眼角瞄出去,徐昭还趴在鸭子摇椅的扶手上看他,样子像中学时候借睡觉偷看同桌的男生,但看得坦然,目光里全是专注的欣赏。
“我再看一会,”徐昭的声音也像犯着困,他含糊地说,“谁叫你长那么好看。”
又来了,又是美好又是好看,死直男说起酸话简直没有负担,压根不管别人听了会有什么想法。卫鹤清装作挠痒快速在颊侧蹭了一把,脸蛋果然还是烫的,余温未消。
“别再乱说了!也不许看!”
卫鹤清当即照徐昭身下的坐骑来了一脚,没怎么用劲,鞋尖擦着他的小腿而过。徐昭表情变都不变,甚至有点忍笑的感觉,他看看卫鹤清又看看无辜受过的鸭子,把眼睛闭了起来。
“不看了不看了,”徐昭指指自己,“我闭上眼。”
卫鹤清的羞恼一点点褪去。就在他要放空思绪的时候,徐昭的脑袋探了过来。
“我眼睛天生闭不严,这是生理缺陷,不算偷看你吧?”
徐昭的眼眯缝着,周围挤出了一圈褶,看卫鹤清不理他,他又把一只眼打开一个角度。
“生气了?”徐昭拿脑袋撞了撞卫鹤清的胳膊,“生气就骂我。咱别憋着,也别对同类使用暴力。”
去你的同类,你才跟鸭子同类!卫鹤清毫不客气地推开徐昭,心里不解气,瞪眼酝酿了几秒,脱口斥他:“你简直有毛病!”
斥得那叫个字正腔圆。果然实践出真知,跟无赖待久了都不用特意学,骂人的词汇量自然增长。徐昭不以为忤,“嗯”地趴回扶手上,歪头瞧着卫鹤清,就是块欠捶的滚刀肉。
卫鹤清真想狠狠给他几下。
然而周遭星光摇曳,在徐昭侧脸上点染出一种朦胧的烂漫。他的骨骼阴影落拓,发梢像染了色,眼眸很亮、梨涡很深,光格外偏爱这两处,浓墨重彩地寄居其中。
这无赖长了张堪称免打金牌的脸……
“徐昭,”卫鹤清不看他了,目视前方,喉结轻轻滑动,“你不看我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天鹅深谙谈判要义,开出的筹码诱人,正打在徐昭的心坎。他本来也是没事养眼兼带逗逗人家,听了卫鹤清的话立马坐正。
“你说,我听着。”
“这个秘密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卫鹤清静静地吐字,默了一会后道,“以前我喜欢冰面,很喜欢的那种喜欢,滑冰就是我自己求着学的。我滑了很多年,滑得还算可以,但是最近……”
他调整了下呼吸:“我不再那么想滑冰了。”
“为什么,”徐昭问得很轻,“有原因吗?”
“原因……”
徐昭的问题像一簇打着的火苗,顺卫鹤清脑子里的沟壑烧下去,痒气骤减,他在缺氧的窒息中顿生觉悟——
其实也不是最近。无故的退意早就埋伏在他的身体内部,只等时机。
“好像没什么原因,”卫鹤清茫然地坍缩下去一截,他慢慢说,“我就是觉得很累。”
徐昭想起卫鹤清的那次晕倒,他皱起眉,用更轻的语气和他商量:“那你把课减少一些,好吗?”
尔后没两秒,徐昭迟疑了一下又道:“或者你辞职也行。钱的事,你别担心。”
最后一句说得轻却坚定。出口了就生效了,徐昭能为它负责。卫鹤清没有接腔,他在听到上一句话就出了神,眼睛定定的不知看着哪里,被乍然袭来的疲惫缓慢围剿。
“把课减少,”卫鹤清低声默念,“可是不滑冰了我干什么呢?”
“能干的事多了。”
徐昭打破约定,转脸看他,像看只飞不起来的天鹅。天鹅落在结实的冰面上,到处都平整无缝,伸着脖子也寻不到出路。
“你这段时间把晚上空出来,我给你做饭吃,你教我练习。”
徐昭果断提高音量,抓起卫鹤清的手腕一握,能留浅印儿的力度,迫着卫鹤清和他对视。
不用思考,只用执行。徐昭对此的解决思路很简单——
找不到路,他就先砸个能透气的洞出来。不知道该干什么,那就先待在他的身边。
“小卫老师,”徐昭恳切地重复指令,“把你的晚上都留给我。”
卫鹤清听了五指合握,关节握得发僵。徐昭把他的指头掰开,一根一根捋平。
两个人脸对着脸。
许久后,卫鹤清先移开了眼。他曲起小指搭在徐昭的拇指上,截获稻草般点了点头。
第21章 今天晚上,你高兴吗?
点了头就是做出了承诺,卫鹤清向来信用良好,隔天到冰场先查看课表,和同事协调,把未来不多的晚课一股脑做了替换。
换完更新记录,卫鹤清上冰后滑得很顺,连轴转了一天也只有略微的气喘,其他不适全没出现,身体由内而外感到轻松。
下了冰,已近傍晚,冰上冰下不剩几个人。卫鹤清想跟周翔打声招呼,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都要回家吃饭,找了一圈找不到人,问了小陆才知道周翔没等他直接去觅食了。
看似是被抛弃,卫鹤清却油然生出种心虚。他照例把冰场外归置打扫了一遍,进休息室换衣服,在他的柜门里看到张纸条。
上面写着:「回巢吃饭,注意安全。」
最后四个字还特意给标粗了。年岁不是白长的,周翔世故老练,能凭零星线索猜出徐昭是他的租客,但再怎么猜也不可能猜出他回家的真实原因。
猜不出来,就只能想到歪处。
「涉及不到人身安全。请停止脑补,我回去另有教学任务。」
卫鹤清撕下纸条奋笔疾书,写好原样贴进周翔的柜门内侧,麻利地换衣服走人。
不为了饭更不为人,空出一整个晚上是为了他自己。减少与冰面共处这件事他早就想做,却耽于习惯,得有人推他一把改变才能发生。
徐昭就是那个动手推他的人。
他很感谢徐昭。
卫鹤清骑了一路想了一路,心里暖暖地骑回小区。停车落锁,他噔噔噔噔,上楼是跑着上的,跑到家门口踩下一个急刹。
脚步声消失,楼道静了下来,只有胸口里还噔噔噔噔,盼望又欢悦,响个不休。
卫鹤清把手捂在胸口。原地站了会,他放下手去掏钥匙,还没掏到门就从里面打开。
“吓我一跳,你半天没进家,我以为你不舒服呢。”
徐昭做饭做到半途,一开门带过来点油烟味儿,不难闻,吸进肺里扎实安稳。
“你知道我回来了?”卫鹤清耸鼻子多吸了两口。
“知道,”徐昭怕弄脏卫鹤清的衣服,一个握空拳的绅士手把人揽了进来,“我在厨房就听着你的电动车响了。”
卫鹤清的电动车是最普通的款,同小区一样的有不下五六辆,他听了边换鞋边问徐昭:“你还能听出这个?”
“神奇吧,”徐昭笑着把卫鹤清换下来的鞋子踢正,“我这是从小训练出来的。那会儿我爸骑着自行车进家属院我就得赶紧找作业本装蒜,时间一长,我听车链条的快慢频率就能听出差别,生生给耳朵练出特异功能来了。”
听音识人,练出了一对狗耳朵。徐昭在卫鹤清含笑的注视下重返厨房,刚进去又探出脑袋。
“桌上有吃的,你先垫垫,饭一会就得。”
“好嘞。”
卫鹤清脆脆地答应,洗了个手扑到桌边,都没拿筷子,捏着豆干的边送进嘴里,口感柔韧,卤过也炸过,豆干和碗里的七七八八表面都有漂亮的虎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