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徐昭停下给他搛菜的手。
“没怎么。”卫鹤清握着筷子夹了下空气,“可能是受风了,有点吃不下。”
卫鹤清没看徐昭,眼低着,半张脸被暖黄的灯光映得很美,玉颜淡眉,胜过墙上垂挂的仕女图。徐昭无心端赏,把刺身推到一边,重新叫了寿喜锅放在卫鹤清面前。
“吃热的会舒服一些,”徐昭把嫩嫩的和牛和蔬菜带汤盛出一碗,自我检讨,“是我没考虑到位。”
“这不怪你。”
卫鹤清接过碗舀着往嘴里送,眼皮抽空一抬,里面有很复杂的属于探寻的神色。徐昭被看愣了,再待细究,卫鹤清又敛了眼,一口一口地咀嚼吞咽,像生着闷气,又像只是不想说话。
淡漠疏远,这样的卫鹤清有种禁欲的张力。明明面对着面,却显得遥不可及。
徐昭搁下汤匙,膝行过去,跪坐在卫鹤清身侧。
卫鹤清微不可察地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怪我,你都不舒服了肯定怪我。”徐昭把手控在卫鹤清腰侧,“给你揉揉,好不好?”
是真的道歉真的自责,徐昭的语气那么真,和他贴上来的手掌一样可感可信。卫鹤清一语不发,感受着放在他胃部的那只手慢慢往下顺,一下一下,很温暖,他留恋也迷惑,不知道这是否属于玩玩儿的一部分。
他想问他又张不开口,在不确定的时候,咽下情绪意味着相对安全。食物和话的走向相反,在体内冲撞着,卫鹤清忍耐再忍耐,最后终于全部吞下,只噎白了嘴唇。
“谢谢你,我好多了。”
其实不好。很不好。阉割感受的人总是会不定时迎来反噬。胃收缩着想把里面的东西挤出去,心很不安,头很痛,卫鹤清坐着一阵阵冒虚汗。
和徐昭待在一起还起了病症,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
卫鹤清不吭声,不动,固执地抵抗,不肯露馅。他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理,反正就是不想让徐昭看到他不好的一面。既然是玩儿就该光鲜体面,虚假的美好和真实的虚弱,他希望徐昭只看得到前者。
卫鹤清那天几乎是被徐昭半背半抱回去的,他撑着股心气,身体却僵直,整个人像个需要别人拉拽才能动的木偶。徐昭吓得不轻,没敢表现,跟在卫鹤清身边拧水龙头、递洗面奶和毛巾,好声好气地询问,没得到几句回应。
没回应的时候,是卫鹤清没听见。他耳鸣得厉害,脑子里扑棱棱都是白鸽振翅的动静,短短一天,就从鼓楼的甜蜜飞离了童话世界。
那个时候,他有过比接吻更多的期待。
卫鹤清走出卫生间,关上门,把徐昭隔绝在外。不是玩儿不起,是他玩儿不动了,卫鹤清一头扑倒卷着被子,只想合上眼逃开这一切。
合眼前他瞥见阳台上的气球,已经瘪了大半。
卫鹤清蒙头睡去,梦里没有鸭子和大熊,也没有另一个王国、另一个世界。梦外的徐昭趴在门上研究怎么卸掉锁头,又不解又着急,团团转了半天,他给周翔发去个长消息说明情况。
周翔回得很快:别太担心,一点后遗症
徐昭问:什么后遗症?
周翔:怎么跟你说呢,就是创伤反应
周翔:以后你自己问他
徐昭:我今天问他什么他都不理
徐昭:怎么办
徐昭:我还是觉得应该撬锁带他去医院
周翔:……
周翔:那你还问我干吗?
周翔:我告诉你,今天你要进房间把他弄去医院,明天他就能搬走,再不跟你有联系
周翔:你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好脾气的
周翔:他最讨厌的就是医院
周翔:你老实睡觉去,天塌不了
徐昭没回周翔,不知道该回哪句,心里又酸又疼又涩,比刚才还不是滋味。周翔等了一会甩来一大段注意事项,什么也不用说,他对卫鹤清的关心和了解是显而易见的。
周翔:行了,就这样
周翔:来冰场我看着他
周翔:你别急,别刺激他,过了这阵再慢慢引导
周翔:那小孩儿就是头顺毛驴
这条过后两人没再对话,徐昭把被子抱到沙发上,睡不着,面向次卧的门值夜。搜索框里全是他输入的“花滑后遗症”、“什么是创伤反应”,密密麻麻的帖子看得他混乱又心惊,不确定卫鹤清是里面的哪种,分析着,快天亮才睡着。
再睁眼,次卧的门还关着。徐昭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起身要去厨房,却见玄关处卫鹤清的鞋子没了。
手机适时弹出条消息,卫鹤清发的:「今天有事,早去冰场」。
徐昭定睛去看,又看、再看,不敢置信地重温时间——
八点不到。离商场开门还有两个小时。
除了躲他,徐昭想不出其他可能。
猜测很快得到应证,从这天起,徐昭没和卫鹤清再吃过一顿饭,连照面都打不完整。最近排练汇演正是最紧张的阶段,他和班上同学抠戏、调试,走来走去,一站站一天。陈序元给他介绍的活儿也没交完,每天忙完赶回家,家里只有紧闭的次卧门,桌上他叫的餐没动几口,后来卫鹤清更是直接发来消息,说自己没胃口,让他不要再点。
这是字最多的一条消息,除此以外,卫鹤清惜字如金。两人仿佛回到了刚加微信的时期,卫鹤清的克制是全方位的,铁板一块、一滴水都渗不进去。徐昭把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去冰场堵人,但亲密时养成的特殊感应让卫鹤清很机敏,有点风吹草动就能闻着味儿,窜得飞快,转眼无影无踪。
完全是狡兔一只,徐昭怄着火和他打游击,没有穷追猛打,为的就是周翔的忠告。虽然不情愿也不服气,理智却告诉他周翔说的他得听,他不想逼卫鹤清太紧,不想让他怕、让他烦。
徐昭就这么扛了好些天,抗到配音完活、剧院排练也早早结束,他没打招呼杀到了银汇商场。
今天说破大天他也要和卫鹤清说上几句。
徐昭先去了洗手间,撑在水池子前把冰场的构造梳理一遍,还有电梯的位置,商场大门,停车场、地铁站……徐昭对着镜子脑补了幅逃跑和追击的地图,信心满满,准备直奔冰场。
这时里面的隔间传来痛苦的作呕声,隐忍着气喘,让徐昭一秒站住脚步。
“小卫老师,”徐昭小声问,“是你吗?”
动静停了,冲水声盖过所有。卫鹤清走出隔间,站到洗手池前放水洗脸,徐昭把纸巾弄湿给他擦拭领口和鬓角,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躲了数天,前功尽弃。
卫鹤清直起身甩了甩手,要出门,被徐昭挡住。徐昭没有问他任何东西,可他的存在、他的见证本身就是一种侵犯,在脆弱的时候,卫鹤清宁要无视也不要关心。
他不习惯这一套。
卫鹤清绷着脸左右移,徐昭紧跟他的频率,他后退一步打乱节奏,猫腰从徐昭胳膊底下钻了出去。徐昭立马去追他,在下行的电梯口晃了一下,卫鹤清险些自投罗网。
两人继续追躲,卫鹤清的逃匿路线被徐昭预判,他跑不脱,索性冲进冰场。徐昭没料到他自己往死胡同里扎,慢下来跟进去,卫鹤清已经穿好了一只冰鞋。
“你干吗?我不追你了,你坐下喝口水。”
徐昭话音刚落,卫鹤清趿着另一只鞋上了冰,单脚蹬地滑行,转眼就滑出很远。
那架势犹如瘸了腿的天鹅逃命,被视为猎食者的徐昭站立片刻,也蹲下换鞋。
“上冰要钱,”周翔从前台绕出来,“给钱了么你就上?”
“多少钱,说。”徐昭费力地把脚往冰鞋里踩,“我要在你这儿报课,跟小卫老师学滑冰。”
徐昭个子高,试了两双鞋号都不合适,他又急切地想上冰,脚踩进去愣是拔不出来。周翔看着他一眼鞋、一眼卫鹤清的样儿,想骂没骂出来,拿手按着鞋面方便他使力。
“鹤清课满了,你先跟我学一节。”
徐昭看了周翔一眼,周翔没看他,从一堆冰鞋里挑出双45码的丢过来。他拿起就穿,听到贺呈柳在背后叫他:“昭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