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昭冲他点了下头。
“我靠。”贺呈柳用力眨眼,“我没看错吧,你要上冰?”
徐昭不说话,还是点头。
“什么情况?”贺呈柳看了他又去看周翔,“你不在舒适区里待了?”
周翔耸肩,在贺呈柳颈上捋了一把:“他我教,今天你去找鹤清学。”
贺呈柳还是不敢置信,挨着徐昭换好鞋,蹲下仰脸看他,被周翔揪起来送上了冰面。
“起来吧,”周翔送完一个又催另一个,“想找人自己滑过去找。”
徐昭听了站起来,手扶围栏。
“学滑冰第一步不是学滑,是学平衡,你先曲起膝盖慢慢挪,重心放低,找那种坐小板凳的感觉。别怕摔,学这个没有不摔的,摔的时候侧过来护好头和脸,然后……”
周翔上冰滑出几步,掰开了揉碎了教,一回头,徐昭还站在上冰口。周翔皱起眉等了他几秒,大步踩过去问:“你还上不上了?”
“上。”
徐昭回答。他脸是白的,嘴也是白的,眼睛睁得比平时还大,样子很不正常。周翔看他简直像看另一个发病的卫鹤清,还没想明白,徐昭已经迈开了步。
冰刀踩上冰面有很轻的触冰声,传入徐昭耳中被不断放大,如同断裂。眼下的冰层不再完整,开始扭曲着变形,从S形变为蚊香圈,一圈一圈动着、转着,深渊一样把人往里吸。
徐昭很晕,很抖,牙关格楞楞响,不像要滑冰倒像要赴死。
“你怕这个?”
周翔这下看明白了,看明白以后赶紧把人往下拽。徐昭扶着围栏纹丝不动,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不上不下,就那么卡在原地。
“没事儿,我能滑。”
“能滑个屁!你下去照照自己这张脸,还想硬上,真出点事算特么谁的?”
周翔是真急了,话也不好听,徐昭却还是咬死俩字:能滑。这会儿他甚至感受不到害怕,也不晕了,就是发冷,人从上到下被冻住了,和冰面长到了一起。周翔骂他、拽他,他是没感觉的,头抬不起来,但能透过眼缝看到卫鹤清的黑运动服,轻盈如飞,忽隐忽现。
“等等我。我能滑。”
徐昭拔起另一只脚,放上冰面的那刻,卫鹤清没了。眼前的冰面彻底破碎,底下冻不住的水是黑的、冷的,水浪舔上来成了缠人的小手,抓住谁就叫谁直通地狱。
徐昭挣不开,从幻境里掉了下去。
第36章 喜欢你,很喜欢
幻境深处还是幻境,徐昭手扶围栏半蹲着没动,感觉自己正没在水中。衣服吸饱了水坠着往下沉,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都是湿的、冷的,他有小十分钟对外界毫无反应,眼睛闭着,胸膛耸动像在急切地吸纳氧气。
他的旁边,周翔也一动不敢动,就用胳膊悬撑在他额头前,怕他忽然栽倒,磕坏了本来就不聪明的脑袋瓜。
两人似两座冰雕,同冰面一样静止不动。又过了半晌,徐昭昂起头,叉着腿试探性地横移一步。
好滑。
徐昭紧急调整步伐,把脚撇成八字,冰刀内刃咬死冰面刹住,两腿抖个不停。周翔看着他又低下了头,心里却比刚才放松不少,能自己摸索着尝试扶栏行走,就是对冰上平衡有最基本的直觉,并非运动白痴。
他的笨拙源于心病。
周翔于是命令他继续。徐昭一令一动,慢吞吞像只断腿螃蟹,周翔横臂前后虚拦着,跟着他一点点贴围栏挪动。
挪了一小段弧度,周翔改换指令:“手拿下来试试。”
这是要迈企鹅步了,徐昭还记得贺呈柳初学滑冰的窘态。他咬着牙把手松开,听周教练一板一眼地指导动作。
“手臂张开向前踏步,脚跟先落,重心跟着脚走,想象自己在踩碎薄冰。”
徐昭这会没有多余的脑容量用来思考,半合着眼,随令而动。周翔看他明显是能保持平衡的,可不知听到哪一句,他脚胡乱一崴,乱了章法地出溜下去。
周翔揪着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哥给你把鹤清抓过来,行么?”
“不用,我自己滑过去找他。”徐昭痛苦地摇头,“你继续教。”
周翔没说话,思索该怎么劝他。徐昭等了会没等到指导,睁眼看他:“你教啊。”
“要我教你倒是先把手撒开!”周翔甩了甩被徐昭紧捏的手臂,都酸沉了,还不敢真甩开他,“你来我这儿挑战极限了?”
两个人又被冻成冰雕僵持。在他们斜对角,贺呈柳和卫鹤清正并排滑行。
“嗯,然后呢?”
贺呈柳向卫鹤清询问,聚精会神,不是在学习动作要领。小卫老师今天魂不守舍,他一滑过来就看出来了,没有周翔监督也懒得精进,索性充当聆听者,问卫鹤清是怎么了。
卫鹤清看着他,眼睛犹豫地眨了眨。
贺呈柳和徐昭一样,身上都有种热情可靠的气质,不同之处是贺呈柳更张扬,似乎也有更多经验。卫鹤清心里积攒了很多疑问无处释放,对视之下,突然像找到了出口。
“我最近遇到点感情上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是我和一个人认识了一段时间,他人很好,长得好、对我也好,我们每天见面,相处得很愉快,也有……有亲近的接触,我以为我们是要往那种关系发展……”
同游一场,卫鹤清对贺呈柳这个人有自己的判断,陈述时没什么隐瞒,只是用词含蓄。贺呈柳眼见他不自觉流露出回忆的神采,眉似愁非愁,真诚纯情像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然后他问卫鹤清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他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玩玩儿。”
“她亲口说的?”贺呈柳怀疑对方说的是调情话,求证道,“还是有什么事发生?”
卫鹤清一五一十给贺呈柳还原。那通电话在他脑中存储太久,每天复盘,徐昭说话时的语气他都能模仿出来。贺呈柳逐字听取,听到后来脑筋绊住了,转不过来弯。
“要不对人家小姑娘不负责……你谈的这女孩,是个双性恋?”
“他是男孩。”卫鹤清解惑的同时恍然,“也许他对两性都有感觉,所以定不下心性?”
贺呈柳惊呆了,没想到卫鹤清这么实诚,疑似被骗加小众性向,他却从头到尾没想过用“我有一个朋友”给故事包装。
消化震惊的同时,贺呈柳义愤填膺。
“什么都有感觉,我看他八成还是喜欢女孩,最后还得走成家的老路,但又被你吸引,没玩儿够,所以才那么说。”
贺呈柳表现得比卫鹤清还恼火,好像是自己被玩儿。作为无可回避的少数群体,他太清楚同性恋人群面对的情感困境,这种困境不止来自外部,还来自同类中的徘徊者。真心稀缺譬如朝露,日升即散,谈不上长久。
也因为这个,过去他只愿意在关系中交付身体。
“这样啊……”卫鹤清慢慢地问,“那他是想和我怎么玩儿?”
“能怎么玩儿,到最后无外乎是上床。”贺呈柳怕卫鹤清没想明白,加重语气道,“你不需要管他想怎么玩儿,你就考虑你自己这头,喜欢就和他玩玩儿,不喜欢就让他滚蛋,别想太多,自己高兴最重要。”
卫鹤清像乖学生一样点头,心中反刍贺呈柳的话,一些谜团明朗,一些仍然含混。牵手、拥抱、亲吻,一切身体的接触都有因可循,窝在被子里徐昭硬得发烫,可同床而眠,他又秋毫未犯。
还有那些礼物、那些饭,那些聊过的天,那些直白的试探。只是上床为何要付出这么多时间和心意?卫鹤清理解不了。
“他八成是想和你发展长期的床伴关系。”贺呈柳也没见过这种品种的海王,分析来分析去,他找到一种最合理的可能,“放长线钓大鱼,有一定感情基础做得肯定更舒服。就像我吧,以前结束了一块吃个饭也不是没有,玩儿上头了还说过‘挺喜欢你’,说完就完,谁也不真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