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找你继续学。”学生说道,“我的好多动作做得不漂亮。”
“很不错了,真的。”卫鹤清笑,“如果不参赛只作为爱好,你现在学的完全够看。”
学生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卫鹤清的,太熟了,听了打趣:“还有你这样劝人不报课的教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辞职呢!”
说完学生和他拜拜。卫鹤清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怔忡,回神后去休息室更衣。
等他出来,周翔冲他招手。
“小燕儿,你现在住的那个小区怎么样?”
“挺好的。干净、便利,离这儿也不远。”卫鹤清坐他旁边,“干吗?你要换房租?”
周翔住的一直是酒店式公寓,面积够用,还有人定期打扫,卫鹤清去他那儿玩过,觉得哪都挺好,就是不像个家。
“不是……”周翔难得踌躇,“我是想看看房。”
卫鹤清大惊,和他对视几秒低头去看,他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附近的售房信息。
“你要买房?!”卫鹤清上手在他背上一拍,“年初你不还说买房的都是冤大头。”
周翔沉默,不还手也不还嘴,过了会他看着地板像做出了重大决定,沉声说:“我总不能住贺呈柳他们家的房子。”
“你、你,”卫鹤清更惊,惊得语言中枢短暂瘫痪,“你们……”
认识的时间差不多,周翔和贺呈柳甚至更短,怎么他和徐昭尚且在当分房的床伴,这俩已经要过起了日子?买房在卫鹤清看来是一件太重大的事,异乡买房更是如此,它意味着安稳、承诺,像是要定居成家的意思。
“是,”周翔肯定了这层意思,“我想和柳儿定下来。”
“会不会太快了?贺呈柳……你俩毕竟还没相处太久。”
卫鹤清语无伦次。他对贺呈柳本人没什么意见,可作为床伴知识点的传授者,卫鹤清很怕他和周翔走不长久。
抛却这个,他还太知道周翔要动的是哪笔钱。
“是不算长,”周翔说,“可我觉得有些事不该以时间衡量。我谈过长的,五年多,最后又怎么样?”
卫鹤清不说话了,这是周翔少有人知的伤疤,提起它他不得不想起很多。在冰场第一次穿上冰鞋,他绝望得上不来气,周翔给他系了鞋带,安慰他花滑是最像舞蹈的运动。那是他们的初识,再见就在赛场,他在少年组看着周翔作为青年组的代表一骑绝尘,记住了他的名字。
当时,周翔是临北花滑的骄傲。
这个名字成为卫鹤清追赶的目标,他从少年组升入青年组,周翔从临北的冬训队升入北城的国家队。临走前周翔在当地的省队和俱乐部做了很多场经验分享,卫鹤清坐在台下给他鼓掌,觉得他周身有光,即将踏入坦途。
又四年,卫鹤清也进了国家队的成人组,周翔却风光不在,成了队里的边缘人物。
“翔哥,”卫鹤清忽然笑了笑,“你还记不记得我在队里去问你的好,你让我赶紧滚蛋?”
“怎么,还记仇啊?”周翔也笑了,“我那是怕你沾了我的晦气。”
周翔一眼就认出了卫鹤清,因为认出来了,他希望这颗冉冉升起的临北新星离他越远越好。来队里两年,他和领导在个人发展方向上有本质分歧,领导希望他去充实双人滑的力量,可他摔成习惯性脱臼的右肩难以支持反复托举。
私心里,他也更喜欢单人滑。
矛盾是那时慢慢积累下的,一年后他和队里同样来自临北的恋人拥吻被发现,不过是引爆的契机。他在全队检讨,只检讨谈恋爱分散训练精力不检讨其他,他的恋人却检讨了和同性亲密的不正当性,并当众表示自己是受他强迫。
一夕之间,他成为众矢之的。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队里没人理他,日常训练他都是一个人。等到当年的各大赛他又取得了不错的名次,领导再次要他单转双,并暗示队伍建设需要均衡,一个地区的运动员培养不宜过剩。
他拒绝了,对领导说明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并立下军令状,要么在最近的国际赛事上取得名次要么就退役,只要让他继续单人滑。
领导说他不懂得把握机会。
现在回看会看清很多事,旧恋人搭上了派系斗争的快车,而他做错选择,在那时被放弃。卫鹤清来队和他问好的时候,他已经坐了一年的冷板凳,没有带教,也没有重要赛事可参加,整个人忧郁、易怒。
队里对新人说起他都讳莫如深,明里说他难管教、没有大局观,暗里说他是个专门骚扰同性的变态。
周翔不用亲耳听到也知道是这么回事。识相的新人都和他保持距离,但也有不识相的,比如挨了骂还总来找他的卫鹤清。
“你那会就是一傻蛋。”周翔锐评,“你知不知道挨上我别人都得怎么说你?”
“爱说说呗。”卫鹤清捧着杯子喝水,“我那是坚持正义。”
长两个旋儿的都是犟种,这话落在卫鹤清身上一点不假。他认定周翔不是那种人,认定了就我行我素,每天找周翔吃饭、说话。因为他是重点培养的苗子,领导提点几回后睁一眼闭一眼,慢慢的,队里其他人不再那么排斥周翔,周翔也不再那么排斥他自己。
后来他对卫鹤清说,那段时间他没彻底崩溃,卫鹤清功不可没。
周翔的状态好了起来,两人训练总在一起,周翔把他能在队里屹立的跳跃秘籍倾囊相授。一年后,卫鹤清成了队里第二个能跳阿克塞尔三周半的男运动员。
也是在那一年,周翔私下跳出了惊人的阿克塞尔四周,重返赛场。他的状态一度到达巅峰,为队里争得无数荣誉,直到某场赛前,他和另一参赛选手因为热身时距离过近被对方的冰刃割伤,他坚持赛完后被担架抬了下去。
“燕儿,你好好比。”他对送担架出体育馆的卫鹤清说,“能折在赛场是我的幸运。”
卫鹤清当时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从此以后,队里的跳跃双子星只剩下他一人。周翔伤愈后选择暂离国家队,放慢节奏自费训练,两人时不时会通话交流近况。在卫鹤清最难的那一年,是周翔的一通通电话让他坚持了下去。
又过了三年,周翔退役。这么多年比赛的奖金和一次性给付的退役费他拿出一半开冰场,另一半一直没动。
现在他要动的就是这笔拿铁骨肉身换来的钱。
“燕儿,哥比你大五岁,过了年就三十五了,之前半生全是为花滑活的,以后想换种活法儿。我不年轻了,人情冷暖真真假假都经过、看过,谁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贺呈柳现在不是想跟我玩玩儿,我就得对他认真。”
周翔说贺呈柳知道了他过去的事,知道以后就疯了,从他的旧恋人到队里上下挨个骂了个遍。骂完他两天没露面,再出现人瘦了一圈,脸色郑重得难看,要和周翔结束过渡阶段。
“我过去的事和你没关系,”周翔给他顺毛,“你不用因为想补偿我就怎么样。”
“周翔,是不是非得我说我试得挺满意你才能听懂话,这段时间我没让你开心吗?既然开心了咱俩为什么不谈,我现在就是要和你谈,我还要买房子、还要给你个家,我要让你知道不是所有男的都是坑货,同性也是可以好一辈子的!”
贺呈柳拍到桌子上一张卡,要拉周翔去看房,周翔好说歹说才劝住小少爷不要冲动置产。但两人在那天冲动地确定了恋爱关系,并约定时候到了就进入下一阶段。
什么时候能判断到了没?贺呈柳说按他的耐性成不成的最多半年。周翔点头说好,他要为很可能到来的下一阶段先做准备。
“你把你的事都告诉贺呈柳了?”卫鹤清今天第三次大震惊,“以前你说你要把它们烂在肚子里,爱情的力量这么伟大吗?”
“嗯……就那么说了呗。”
周翔含糊其辞,没法跟卫鹤清说这事多少和你还有点关系。卫鹤清生病失联的那天他是真急,贺呈柳也陪着他急,等徐昭传来信儿俩人都放心了,贺呈柳却慢慢变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