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徐铭生所说,它太经典了,抛开前辈们的珠玉在前,要从零演绎周萍对徐昭也很有挑战性。周萍是懦弱、犹豫、不负责任的,个性几乎完全是他的反面,徐昭自觉和他天差地别,不知该如何进入人物。
台下的同学们也都怀着差不多的心思。之前练吐字形体,学的是基本功;排《杨柳北里》,学的是如何让人物真实。而到了看似最好演的《雷雨》,徐铭生却对他们提出最难的要求——
学“忘”。
为了一个“忘”字,学员班的同学们重新梳理剧情、解剖人物,徐铭生全程陪同,方程剧场的灯夜夜亮到很晚。在徐昭早出晚归的日子里,卫鹤清代完课也不急着走了,会在冰场和周翔说说话、找点活儿干,偶尔去看场舞台剧,再披着街灯的光晕回家。
到家里饭都是现成的,徐昭头天晚上备菜、第二天早上炒,放在冰箱热一下就是一顿。卫鹤清怕他辛苦,每天迷迷糊糊挂在身上拦着不让他做,然而被徐昭抱着拍两下他就又睡着了,再睁眼,香味已经满屋子都是。
还能怎么办?只好全都吃光,不叫徐昭给他养膘的心意浪费。
饭后是消食时光,卫鹤清捋着平坦的小腹站在垛墙前摆弄他的宝贝们,一面担心自己会不会长出圆肚子,一面在纸上记录日常。北城马上要供暖,暖气管道里不时滚过咕噜噜的水声,卫鹤清放下笔静静去听,心里安宁、幸福。
听上一会儿,楼下有了停车的动静。
卫鹤清跑到阳台看,再算着上楼时间跑到门口去等,徐昭一开门他就抱上去,热乎乎地亲上两口。
两人靠着门拥吻,徐昭身上有初冬的凉气儿。
待凉气儿都散开了,他俩就坐上沙发吃着夜宵聊天。徐昭散戏后习惯带回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冬季限定的烤红薯、糖葫芦,四季皆宜的卤货炸物,新开张的店里卖的小甜水,老字号的熟食和点心……有时候再搭配支花束,卫鹤清看着他把花插起来,表示还是能吃的更好。
日子就这么水一样咕噜噜往前流,这天傍晚,卫鹤清独自去了定远路。这条街上有很多卖运动器材的店铺,他要给徐昭挑块滑雪板。
卫鹤清不懂滑雪板,进店后墙上、地上的板子看得他眼花缭乱。店长过来询问需求,他把徐昭的滑雪板照片放大给店长看,并结合闲聊时搜集的信息,准确报出所需的材质、版型、硬度和尺寸。
至于预算,推荐的几款里买最贵的。
卫鹤清很快抱着包好的滑雪板出来,适合全地形的旗舰系列,重量轻、板底稳,板子上绘着日照雪山,配色热烈张扬。
很适合徐昭。
卫鹤清不由想象他踩着它滑行的样子,两臂张开,身体前倾,腿蹬出用力而稳定的线条。飞冲、快滑、高高跳跃,橙色的太阳时隐时现,刮出自由野性的狂风。落地时滑雪板边缘擦出雪雾,徐昭的笑一定是遮不住的明朗。
正想着,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来我这儿看看吗?”
卫鹤清后退一步,抬眼看,面前的人是英若诚。他背后斜对一座矮矮的小楼,楼头有匾,四方一块,上面的黑漆大字题着「惊雷剧团」。
“好巧。”卫鹤清举了举手里的滑雪板,“我拿着东西不方便,改天吧。”
改天就是拒绝,他说完想走,英若诚却顺势夹走他找好的托辞,笑着引路:“来都来了。”
卫鹤清原地呆了呆,伸不出手打自来熟的笑脸人,只好跟进了剧团。两人走过一条长过道,排练厅里笑闹声喧嚷。
迈步进去,几层泡沫垫摞成个简易平台,上面的人正随着音乐起舞。
“《天鹅湖》。”英若诚坐到平台正对的桌椅区,示意他们继续,“之后团里想演这出剧目,没事时,大家就聚着排排舞。”
卫鹤清点头坐下,和英若诚隔着一个座位。他对面的人不受影响地对舞,舞臂踢腿,大幅度旋转,曲调和气氛都欢乐活泼。
这是西班牙斗牛舞,出自《天鹅湖》第三幕的王宫舞会。与《胡桃夹子》里的盛宴类似,这一幕也有许多舞种,意大利的拿波里舞,波兰的妈祖卡舞,匈牙利的查尔达什舞,各国民族风情融入芭蕾,是这出舞剧非常出彩的片段。
卫鹤清坐着没动,开始在想待多久离开合适,后面就看进去了,坐姿也从随时要站起来变得松弛投入。台上的舞者们没有一个穿着华服,全是寻常装扮,却不出戏,开合跳转做得到位。手臂的延展、腿部的拉伸,跃动时卡着节拍滞空再落地,卫鹤清的心也跟着停顿几拍。
停顿的时候,眼前飞速倒带。耳边《天鹅湖》的乐声悠扬,他第一次看,从沙发上腾地起立,像被什么蛊惑着走到了电视机前。场景一转,舞蹈班教室里有尖锐的哭声,压腿压胯压脚,老师把着小朋友们下腰,他是其中唯一没哭的那个,眼里只有墙角的足尖鞋,他渴望穿上它、踮起脚来。
紧接着又是幅新画面,他站在舞台上去够麦克风,抱着奖杯,穿一身白色的小礼服。台下有好多人,好多的爸爸妈妈在给自家孩子拍照。他看过来看过去,他在寻找……
“滋啦”一声,卫鹤清耳中嗡鸣。他的脑子像台被碰到电源线的老电视,信号时断时续,图像白花花看不清楚,转而隐没进黑暗。
而台上,舞蹈仍在继续,优雅转为明媚的曲风为第三幕收尾。卫鹤清的眼睛缓慢眨动两下,梦呓般轻语:“俄罗斯性格舞,难得,现在很多舞团表演时都会略去它不演。”
“没错,”英若诚看了过来,“你是真懂。”
“谈不上,这戏看得多而已。”
卫鹤清眼定着不动,英若诚看着他,眼中的赞许变为担忧。两人坐到第三幕结束,乐曲声骤停,台上跳下一个人跑了过来。
“接下来是娱乐时间!”那人脸是红的,头顶跳得都冒热气,“团长,上台跳会儿,还有这位……怎么称呼?”
“你们跳,我就不去了。”
卫鹤清起身要走,小臂被英若诚从后面拽住。
“来吧,就是玩儿,瞎疯瞎闹。”
“就是。舞蹈嘛,只要长腿就能跳!”那人把桌子挪开条缝,跟英若诚一边一个架住了卫鹤清,“走走走,来都来了!”
第49章 只管舒服,不准分心
拒绝的话没说出来一句,卫鹤清感觉自己是双脚悬空被拎上的台。音箱里的乐曲切换到激情四射的桑巴,才跳过古典芭蕾的一众人改头换面,两两自由组合,跳起了热情奔放的拉丁。
英若诚掌心向上邀请卫鹤清共舞,遭拒后笑着混迹人群。
卫鹤清独自站在一角,四处看,很快被挤撞到舞台中央。桑巴跳完狐步续上,舞着的人有些并不会跳,但也踩着四拍节奏轻快平滑,跟着会的人有样学样,或者只是随心所欲地摆动身躯。这座舞台现在没有章法和规则作约束,只有脚步声混乱昂扬,仿若一场盛大的永不停止的舞会,不为交际仅为享乐,跳啊跳,律动成了最简单的本能。
在这种氛围里,人很难不沉醉其中。
卫鹤清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跳起来的,也许是从华尔兹,也许是牛仔舞。他从这个人手中跳到那个人身前,流汗、发热,逐渐兴奋。周围有女孩子的裙裾翩然翻飞,有踢踏着的皮鞋,乐声不停地变,从寒冷的北欧流淌到炎热的非洲、南美,他也跟着穿梭观光。
直到集体舞暂歇,他又降落回舞台上,旁观交谊舞变为斗舞。一个个舞者在人群的围绕中solo,戏曲舞、民族舞、踢踏舞、爵士舞,各大舞种应有尽有,跳的时候有尖叫声和喝彩,跳完下去则自觉充当气氛组。不断有人推卫鹤清去中间展示,他再三婉拒,但从始至终不吝于献出真诚的掌声。
等跳够也闹够,大家都累瘫在舞台上,英若诚去台下拿水和饮料往上扔。卫鹤清作为头次到访的生面孔受到重点关注,他越客气越有人和他搭话。
聊着聊着,不知是谁看出他眼熟,左右提了一嘴,卫鹤清顿时被团团围住。
“是你那天在公园跳了十八个挥鞭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