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88)

2026-07-16

  鼻腔又被塞满了,说不了话急需清空。卫鹤清接过徐昭递来的纸巾怼在鼻子边,缓慢而用力地擤,仿佛泄愤。

  “那年姥姥去世了,她没掉以后,我就不再做与跳舞有关的梦了。我开始正式系统地学习花滑,考级、比赛,一路很顺,妈妈也开始支持我全力投入这项运动,她想通过我的成绩挽回爸爸的心。可那是没有用的,两年后我冲进省队,他们也终于结束了婚姻。”

  回忆很累,倾诉亦然,卫鹤清默默安静下来,蜷在徐昭怀里疲倦地流泪。从结束咨询梦游一般走出小楼,他的泪就没有止过,它们带有个人主见、不受他的意志支配,想流就流,把他变成了一个凄惨的泪人。

  徐昭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他捡他回家,全程大气也不敢喘地抱着他安抚。“宝贝儿”、“宝儿慢慢地哭”,他就这么一直把他揣在怀里,软着语气翻来覆去地说哄人的暖心话,说哄小孩子的话。

  他的手很大很安稳,拍在屁股上让他想起姥姥,想起他还有人靠、有人疼时候的感觉。

  而以姥姥的生命终点为分界线,他踏进了极致寒冷的冰上世界。

  “徐昭,我还没说够,我脑子里乱七八糟想起好多糟糕的东西,我要把它们全说出来……在爸妈分开之后,我成了妈妈仅剩的寄托,她把所有注意力和人生希望都押给了我。大概是从那时起,我变成了一个必须不断进步、不断取胜的工具,她需要通过我的成功来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安全感,所以她不再能接受失败的那个我。”

  “可是竞技体育,怎么会没有失败呢?我被她无形的期待压得难受。虽然她从不明说,但我赢了她高兴地叫我宝贝儿子,输了就是冷脸算账,她可以几个月不给我一个好脸色。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她甚至会为了让我铭记失败的滋味而缩减我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十四岁那年比赛失利,我是给她打了借条才拿到钱换了身最便宜的训练服。它很薄,我又特意买了大一号的,穿着不合身会灌冷风,滑久了全身都冻得痒疼。”

  记忆开了闸便没法随便止住,它和泪一齐泛滥着,卫鹤清讲述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它的更新迭代。他想起他在身体和精神长期的双重压抑下心理出现警报,妈妈却不信他也不让他就医。他想起在他抗抑郁的期间,妈妈会因为接受不了他的“脆弱”给他念网上否定他的言论,试图让他蜕变得能经受住打击。那对他堪称最恐怖的折磨,为了证明自己已经痊愈,他主动把治疗草草收场。

  而在几年以后,当他的性向被摊开在她眼前,也是她挂了精神科让他去看病。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是有多么不能接受我这个人!徐昭,现在跟你说起这些,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从小我一点点麻烦也不给他们找,家里气氛持续的低,我就连自己陪着自己玩儿也悄悄的,不敢笑、不敢快乐,活得好像生来有罪。到了参赛滑冰的十年,我更是像个只需冲锋的武器,受伤了、手术了,等待我的不是关心,是催促我快点站起来的责备,还有那句‘滑冰是你自己选的’,她每次都说,魔咒一样,就像是要告诉我,我所受的苦和痛都是我自找的,与她无关。”

  “等到我彻底磨损报废,等到我离开了家,我已经这个年岁了,想做出放弃滑冰的决定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她会不会失望。这似乎成了我潜藏的思考惯性,我要优先考虑她的想法、她的心情、她的付出。可明明我比她小,明明我是孩子的时候她是成人……”

  卫鹤清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泪眼婆娑,上气不接下气,被徐昭顺着后背拍了半晌,蓦地爆出一声哀鸣。

  “明明她是妈妈!她是我那么爱那么爱的人!为什么她不爱真正的我?为什么她不肯接纳我的全部?徐昭,我好难过,我感觉我心里要憋死了,我感觉……我真的好怨恨她!”

 

 

第70章 小卫老师,你带我滑次冰吧

  说出来了,他到底还是承认了对她有怨。承认的同一时刻,他胸中有只愤怒的鸟终于冲破名为「负罪感」的道德牢笼。

  “青燕,”咨询结束前阿月曾这样对他说,“合理表达自己的攻击性并不可耻,即使对深爱的人也是一样。我期待下次见到你时,你可以更坦率地表达情绪和感受,这将有助于你建立起稳固健康的心理边界。”

  这番话犹在耳畔,他没等到下次咨询,已经对着徐昭倾泻出苦水。现在的他完全变成了一个遭到不友好对待的小孩子,痛楚、脆弱、委屈,无法自己消化,需要别人帮忙评理。

  或者说,他是变成了另一个被情绪左右的妈妈。

  可他比妈妈幸运,他有徐昭,徐昭红着眼接下了他所有所有的情绪。因为这个微小的觉知他的心又疼起来了,短暂的一瞬后,他用力闭了下眼睛。

  “抱歉妈妈,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卫鹤清默念,“现在请你从我的心里离开吧,我暂时不想再想起你了。”

  夜风又吹了一阵,噼啪的折枝声好似落雨。徐昭去厨房煮了豪华版汤面给哭累的卫鹤清吃,他盘腿歪坐在沙发上,皱皱巴巴,兀自抽搭着,像块被拧过的半湿抹布。

  “宝贝儿,先垫垫肚子再哭。”

  徐昭把筷子塞进他手里,卫鹤清点点头,呆呆地端起面碗闻了一下。鲜香热气疏通堵塞的鼻孔,另一部分继续往上飘去,卫鹤清在汤里捞了几下,捞出满满一碗底虾仁的时候他刚好被熏湿了眼珠。

  很突然地,他又一次泪崩。

  “呜,好多肉,以前爸爸不吃肉我就也吃不到,其实我特别特别爱吃!我馋得做梦拿枕巾当肉啃,醒了伤心得不行!还有打扫房间,我一点也不喜欢,是妈妈要我干给爸爸看的!”

  卫鹤清说着扯纸揉鼻子,揉完一扔,地上又多了个小小的纸团。

  “我今天不要干净了,我不要!”他低头呼噜着喝了两口汤,继续对徐昭说,“好好吃,吃完我要去主卧睡觉。有阳光的房间睡着真的好舒服,没有认识你的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以后我都要睡主卧,我再也不要过被迫忍受的生活了!我还要去买厚厚的衣服穿!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老是让你穿厚,因为我受过冻,我知道那有多难受……”

  卫鹤清呜呜了一会埋头大口嗦面,泪水稀里哗啦掉进去,把碗里的水平面打得仿若暴雨涨潮。徐昭拍了拍他脑袋顶的发旋儿,没说话,在他看不着的地方狠狠抹了把脸。

  此时的窗外,天边飘下细小的雪朵。这是北城在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受来自东北方向的冷空气影响,下得比往年要早。

  隔天火车轰鸣,燕山山脉雨雪连绵,沿途多地狂风大作,三江平原望之尽白。

  傍晚时分,徐昭和卫鹤清抵达临北。

  临北天暗得早,街边已是华灯初上。年根时节,随着冰雪主题乐园正式开放,这座城市的来客很多,两人站在中央大街的外围向里看,各处人头熙攘,热闹地穿梭在流光与白雪之间。

  卫鹤清拉下领子深吸口气,冷得冻鼻子,雪味儿混着大江的湿润和淡淡煤烟,瞬间直透肺腑。

  他仰起头对着徐昭吐出团白雾。

  今天他穿了身新衣服,白鹅绒,搭配湖蓝色围巾,整个人从头到脚利索漂亮。这是徐昭带他去置办的,昨晚他睡着后,徐昭坐在床边一宿没合眼,缓不过来的心脏抽疼,中途还很没出息地掉了会儿泪。

  等天亮起来,他去次卧的纸上添了行字——

  「啊啊啊受不了了。我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小卫老师忍饿挨冻受委屈」。

  写完他把纸扣过来盖住,卫鹤清没有看到,只把沾着湿痕的保证暖和地穿在了身上。

  这趟旅行没规划,两人毫无打算,便胳膊挎胳膊地觅食,在大街小巷遛起了弯。临北已经不是卫鹤清记忆中的样子了,许多他有印象的小店都在时间的洗礼下无影无踪,反倒是徐昭这个外乡人对这儿更熟,知道哪里好吃,带他吃了一路。

  坐进居民区的烧烤店里,卫鹤清捧着超级大的麻花卖力地嚼,嚼不动了推给徐昭,又去啃鸡架和鸡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