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召冰心(91)

2026-07-16

 

 

第72章 相信我,你正在好起来了

  从少年宫出来以后,卫鹤清和徐昭被魏指领回家吃饭,现包的酸菜馅儿饺子,热腾腾的,咬一口能溅一嘴汁。卫鹤清好久没吃这口了,开始猛猛一顿夹,后来吃的速度赶不上魏指两口子给他夹的速度,他把碗端开才避免撑破肚皮,还偷偷往徐昭碗里丟了好几个。

  吃完晒太阳唠嗑,临北的午后阳光总是格外地暖。临近傍晚,卫鹤清和魏指告辞,魏指拽着他往他兜里塞红包,师徒俩在门口撕巴,最后钱被塞进了敲门而入的徐昭的衣兜。

  “行,您给我吧,我替小卫老师收着。”

  为给师徒俩单独聊天的空间,徐昭在外面晃荡了一下午,一进门又相当有眼色地处理“纠纷”,顺带把手中的礼盒奉上。

  这下卫鹤清不推了,手从背后伸过去捏捏徐昭,徐昭捏回去表示不用客气,两人的小动作没有逃过魏指的眼睛。

  “燕儿,”魏指借口有事把卫鹤清带进了卧室阳台,一番纠结后问他,“你和这小伙子……当年你不是因为和他才在北城队里待不愉快的吧?”

  这误会可大了,卫鹤清连忙解释他并没有在队里受委屈和排挤,又解释他和徐昭认识的始末。说到最后他低下了头,十足赧然地承认他和徐昭是有点“那方面”的意思。

  那方面就是处对象,卫鹤清声若蚊蚋,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搅指头。

  “哦,那就好好处,这东西不就为就个伴儿么。”魏指的反应出乎他意料得轻描淡写,“小伙子人挺精神,看着也会来事,以后你俩有什么都商量着来,别吵嘴干仗,但真受气了也别忍,咱不惹事也不怕事,有处理不了的跟师父说,我现在这岁数,至少还能再给你撑十几二十年的腰。”

  两人从卧室出来,徐昭又被塞了个红包,鼓囊囊的,比刚才的还厚实。这回他不知道该不该收,一个劲瞅卫鹤清,得到的是句有点鼻音的指示:“装着吧,这是师父给你包的。”

  怎么个意思?好端端的给他包什么钱?徐昭头脑飞转,屡次与正确答案擦肩而过,宁可认为是卫鹤清拜托了魏指教自己滑冰也不敢多想,却在双手接过红包时稀里糊涂叫了声“师父”,歪打正着,赢得魏指非常慈爱的回应。

  “哎,好,跟我们燕儿好好的。两个人好好地过。”

  傍晚霞光漫天,走在街上,徐昭把怀里的红包一并上交。卫鹤清只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另一个推回去,在徐昭困惑得滴溜转的眼神中牵起了他的手。

  好笨的人,怎么这么可爱……

  卫鹤清忍着笑带徐昭沿街走,两人的手缩在袖筒子里系了个结。在他们身侧,前后行人往来不息,谁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们也就越走越慢、越走越自在。

  这是去往姥姥家的路。

  “徐昭,我想姥姥了,今天听老师说起那一幕,我一下子就特别想她。她以前是个裁缝,在临街的门脸房给人改衣服,也接定制。我小时候几乎所有的衣服都经过她的手,她还会给我做演出服,往舞鞋的鞋头里缝软布,让我跳着不脚疼。”

  老太太是他舞蹈路上忠实的拥趸,在她的家里,他永远有一大块铺了软垫的空地可以用来起跳和打跟头。小时候他喜欢姥姥家多过喜欢自己家,她是他温暖的靠山,也是他无处可去时最安全的避难所。

  “有一年我生日,是七岁还是八岁,妈妈和爸爸因为给我庆生的事吵了起来,两个人在客厅摔东西,蛋糕从桌子上扣到椅子上,又糊了一地。我被妈妈带去姥姥家,坐在软垫上,听她在另一个房间对姥姥继续骂着爸爸,心里很难过,也很害怕,后来捂着耳朵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妈妈不骂了,姥姥拉着她的手劝她离婚。他扒在门缝上往里看,看到妈妈偏着头朝向窗户,脸上有一行默默的眼泪。

  “姥姥,什么是离婚?”

  姥姥出来后他悄悄地问。姥姥悄悄告诉他,离婚就是两个不合适的人放过彼此,分开各过各的。他听了沉默地没说话,姥姥就把他牵进厨房,关上门,端出买来的小蛋糕插上蜡烛。

  “姥姥说今天还没过完,她来给我补上生日。在吹蜡烛前她要我许愿,我许愿说希望爸爸妈妈早点离婚,她本来在笑,听我说完就扭开了脸。过了会她转过来看着我,说让我重新许一个,她说他们俩的事不该再占用我的心愿。”

  于是卫鹤清重新合掌,许愿自己能在舞蹈比赛上得奖。他问姥姥,如果我跳舞拿了第一名你开不开心?姥姥说当然开心,不过她并不把它当作是她的愿望。

  “那什么是姥姥的愿望?”他听了问。

  “我的愿望是我的小宝能吃饱、睡好、穿漂亮,”姥姥回答他,“每天乐乐呵呵,随自己的心意生活。”

  愿望许完,蜡烛被吹灭,他端着一碟蛋糕、姥姥端着他,祖孙俩站在阳台的窗子前沐浴夜色。月亮高悬在头顶,照着两个人的愿望,最终只实现了一个。

  “现在想起来,姥姥当时抱我已经有点吃力了。她个子挺矮的,少年宫的窗户安得高,她看我跳舞说不定得踮着脚仰着脖,就像我现在看她一样……”

  卫鹤清停了下来,仰头看,浩瀚夜空仿佛从未变过。他的身侧,路边的商住两用楼已被拆除,窗框都拆没了,只剩尚未彻底坍塌的墙体和上面悬挂的一条条拆迁标语。

  姥姥生活过的痕迹很快会被抹平。

  时间不等人,命运也不会施与谁特殊的眷顾,卫鹤清在袖子里捏紧徐昭的手,心飞上云霄之外。“姥姥,我来看看你。”他想说的心里话简单也安静,“以后你别为我担心,你没实现的心愿不靠老天了,我会替你实现。”

  默念过他看向徐昭,眼睛很亮,不知反射了哪一点星辉。

  “徐昭,我会越来越好的。姥姥会为我祝福,会为我们祝福。”

  “会的,一定会的。”

  徐昭紧紧回握着他的手,天边日光将尽,月光正明。

  “姥姥,你把心放肚子里。”他缄默地寄托心声,“昭曰明亮,我徐昭会像日月一样陪着小卫老师,白天当他的太阳,晚上当他的月亮,让他的生活里总有束光照着,不会寒冷、孤独。”

  从破楼往西有个公园,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徐昭和卫鹤清溜达到了公园的湖边。天气太冷,游船都靠码头停泊,湖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在自然的天光下显得安然静谧。

  湖边隔几步有一点灯,冰面亮闪闪的,直如银河跌落。

  “小卫老师,”徐昭从背后把他环在身前,问他道,“你冷不冷?”

  “不冷。”卫鹤清用脸颊贴他侧颈,“你看那边黑黢黢,其实是片游乐区,夏天的时候很多孩子去玩儿,特别热闹。”

  游乐区冬季歇业,远远看过去不如冰面亮堂。徐昭拥着卫鹤清慢悠悠地朝游乐区的方向走,两个人像两只企鹅,影子基本合成一道,偶尔错开了,他俩就争着去踩对方。

  快到游乐区时,卫鹤清“咚”地跳到了徐昭的影子顶部。

  “好疼。”徐昭配合地向他栽倒,“我头受伤了,以后变笨,你要负责。”

  “讹我是不是?”卫鹤清假装拧着眉推他的额头,“已经到底了,还有变笨的空间吗?”

  “喂!”

  徐昭揪着卫鹤清捏他肚子,捏完又捏腰,隔着衣服咯吱得他止不住地躲。卫鹤清原地转了几圈,影子踩乱了,白气也喷得到处都是,醉鬼似的跌跌撞撞冲向游乐区外闭锁的杂货亭。

  湖对岸灯光晃着照过来,里面的气球束在一起,像一颗颗抱团取暖的人头。

  卫鹤清倏地撇开脸,撞进徐昭怀里。

  “跑不了了吧?”徐昭顺势将人捕获,手伸下去,在无人的杂货亭角落狂捏卫鹤清的屁股,“哈哈,快说我聪不聪明!”

  捏了一阵,大饱手福,他没挨骂也没挨踹,反被卫鹤清依赖地贴得更紧。徐昭觉出了不对,手上移落在腰背,一使劲把人提起一点,让卫鹤清的双脚悬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