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111)

2026-07-18

  “真像葫芦娃的小葫芦,红橙黄绿蓝靛紫,一串上的孩子。”丹增说。

  两只手越靠越近。

  医院的床单变成了一张地图,衡量着他们的心理距离。丹增的手磨磨蹭蹭过去,又勇勇敢敢地抓住。他揉唐弈戈的指腹,摸他修剪得极为干净的指甲,观察他健康的白月牙,又摩挲枪留下的茧子。他想着,唐弈戈小时候的手肯定不是这样,他也有婴儿时期,是白白胖胖的一双。

  “我有的时候……”唐弈戈闭了闭眼睛。

  丹增握紧了他。

  “我有的时候,希望自己能年长10岁,不是28岁,而是38岁。”唐弈戈将眼睛睁开,深邃眼窝藏着他的喜怒哀乐,像一双宇宙,“我为什么要这么年轻啊……”

  丹增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掉下来。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念头,也想过。父母再变老,妹妹弟弟还没长大。如果自己年长10岁,这个家肯定能让他扛起来,无论是云起还是虫草生意,应该都不在话下。

  “有的时候……我也好羡慕我大哥和姐姐,他们比我多陪伴父母二十年,那不是一两年,是二十年。我没有见过父母年轻的时候,这也是我的遗憾。”唐弈戈说到这里,就知道自己不能再说了。

  偶尔流露出的一刹那就是他的转瞬,不会是他的思维定格。改变不了的事情就不要追想,他需要的不是回溯,而是尽全力做好这个年龄最小的长辈。

  “我会为你阿妈阿爸祈福,愿他们健康平安,心境平乐。”可丹增也全部听懂了,听得懂唐弈戈的话外之音,听得懂他的心门扣响。不同的是唐弈戈确实是一个国王,他是会扭转情绪的人,任何他不允许存在的情绪都能被完全消除,变成他强大的助力。

  他会把他的恐惧变成他的动力,丹增却做不到。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唐弈戈侧着头,思维冷不丁地走了个神,“你想过留长发么?”

  “在山上不方便。”丹增摇摇头,他捏着唐弈戈的指节,心里的参天巨树居然要悄悄开花了,已经结出了硕大的花苞。他动了动嘴唇,看着唐弈戈的侧脸,闭上了嘴。

  两三秒之后,他又动了动嘴,最后又咽下去。“没有了。”

  “你是不是想问我前面两个人是谁?”唐弈戈已经听到了,还挺大声,震耳欲聋。

  “嗯。”丹增抓住机会,立即点头就同意了,生怕机会稍纵即逝。

  唐弈戈整理了一下思绪,说:“第一个是我的大学学弟,关系结束原因是他突然间要挑战傅乘歌。”

  丹增顿时瞪大了眼睛。

  “第二个是我公司刚签的一个小艺人,关系结束原因是他突然间要挑战唐誉。”唐弈戈说。

  丹增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唐弈戈轻轻地捏着他的下巴:“你眼睛瞪这么大干什么?”

  “不是,不是……不是罗羽吗?”丹增结结巴巴地问。怎么回事?难不成自己这一年多都猜错了?不是罗羽?

  唐弈戈手上用力了些,不可参透之物比高原反应还折磨人,纵观全球,能让唐弈戈哑口无言的人只有丹增顿珠。“你一直怀疑罗羽?”

  丹增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他不是吗?他不是你的身边人吗?”

  “他是我的警卫员。”唐弈戈已经无语了。这可能就是他人生中最无语的时刻。

  “不怪我,你没有告诉过我……我也没有见过警卫员,我连警卫员干什么的我都不知道。”丹增认为错不在他,而在唐弈戈,推卸责任之后又问,“第二个不是那位……年长一些的吗?”

  唐弈戈仿佛有一双透视眼,看着他光滑无比的大脑皮层:“哪个年长一些的?”

  “就是你拔完智齿……亲自来看你的那个。我那天有偷看,我看到你们拥抱。”丹增直说了,他就是偷看又偷听。

  唐弈戈半晌都没开口。

  原来他的人生中还有更无语的时刻。以前有一句话,说人总是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精准识别出自己的报应,看来所言非虚。

  “他还给你做饭,我都听到了。”丹增嘟嘟哝哝,“虽然我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但是……柜子反光的侧影我看得到,他应该很好看,还摸你脸了,你也没躲。”

  “他是我二嫂!”唐弈戈指了指自己,“我长得像会乱.伦的人么?我长得像好人妻的人么?”

  二嫂?丹增顿珠坐直了,眼珠子又开始滴溜溜乱转。糟了,这回是猜错得离谱!

  但他还是有推卸责任的机会,丹增也很善于这一套,用《孙子兵法》解说这就是金蝉脱壳:“你二嫂……是男人?等等……你不是只有一个大哥唐景和吗?”

  “是唐誉爸爸的二哥,我也跟着叫二哥。唐誉爸爸排行老三,是家中老幺。”唐弈戈已经不担心自己的血氧了,他担心自己的血压,“我小时候经常在二哥家里,我二嫂是男的,他俩在北京饭店办的结婚酒席。二哥说,给不了二嫂结婚证,就给他明媒正娶的待遇,绝不让他没名没分地跟着自己。”

  “哦,哦……”丹增尴尬地笑了一声,实际上也是讨好一下,“结婚快乐,百年好合。可是为什么你小时候经常在他们家里?”

  唐弈戈略带无奈地说:“我姐姐结婚那年我才4岁,我哪知道她是结婚,我只觉得我吃了一顿饭,姐姐就不在家里住了。办酒席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姐姐房间里睡,越想越气,第二天一早我就让司机带我去他俩的新家了,然后……”

  丹增等着他继续说,唐弈戈的幼年时期比自己想象得有趣。

  “然后我非要住他们家,晚上还睡他俩中间。观察了两三个月,我和我妈妈说,我怀疑我姐夫喜欢我姐。家里觉得不合适,刚好二哥和二嫂又没有孩子,他俩又喜欢我,我姐夫就把我送过去了。”唐弈戈越说越皱眉,“那次我拔智齿,二嫂就是来瞧瞧我,给我做顿饭,你想到哪儿去了?”

  脑海中的拼图越来越清楚,唐弈戈也不再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在丹增的记忆里变成了无比立体的存在。他会偷偷看爸爸妈妈,会学着大哥的模样走路,会在姐姐结婚的日子里藏好眼泪,然而气鼓鼓地睡在姐姐和姐夫中间。而这个家庭必定是一个有爱的大家庭,他们并不会因为唐弈戈是小孩儿就忽视他,姐姐和姐夫也是纵容他,新婚燕尔也愿意带着他。

  这样的家庭加上优秀的培养,怪不得能养出唐弈戈。

  “我又不知道……”丹增这才发觉自己错得多离谱,先怀疑了唐弈戈的警卫员又怀疑了他二嫂,“不过你家……这么开放吗?你家里能接受?”

  丹增问完又觉得有些太冒失,好像自己逼宫了一样。不过他确实没想到唐家这么开放,他以为这样的大家世族都是电影里的那样。

  唐弈戈还在揉眉心,却说:“事在人为,家里接受是一回事,自己扛得住是一回事。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拿家里不同意当借口。”

  丹增缓缓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脸红。

  两人聊到这里,赵祯敲了敲玻璃,又指了指手表,暗示他们别聊太久,还是以休息为主。丹增立即收回自己的手,赵祯无奈地投去一瞥,行了,就别避人了,你俩什么事我不知道?你俩刚行完房事都让我把脉把出来了。

  等唐弈戈打完点滴,一行人又回到了云起,只不过这已经是他们留在云起的尾声。

  第二天,丹增开始给伙计交代事项,他又要准备下山,大概多住一两个星期就回来。班觉和阿旺都是他的好帮手,但显然他急需培养二把手,云起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忙。

  等到傍晚,丹增和唐弈戈正在马厩,阿旺从外面跑来了,兴奋地手舞足蹈:“老板,索朗大哥来了!”

  丹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唐弈戈。

  阿旺被他这一看闹得转不过弯,怎么了?索朗难不成和唐老板也认识?那好啊,原来你们都是认识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