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弈戈立即开口:“性向不是问题,只是选择。”
扎西摇了摇头,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但是这在我的眼里,就是个大问题,很大的问题。专家也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办,全世界,谁有办法告诉我们?我愿意花钱去咨询。”
他总是停顿,看样子很累,实际上是抉择难下。
“好吧!你们自己去摸索吧!”可无论如何这个抉择还是要决定,扎西说,“我们虽然是结了婚的人,可是我们没法给你们经验。我们的儿子不会对不起你们,你们也不要对不起他们。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4个字破釜沉舟又破石成金,落在了屋里。
“阿妈,阿爸,”丹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真的同意了?”
他很了解阿妈和阿爸,他知道这番话说出来,有多难。他们信奉着传统,并不是绕过了传统,打破了传统,纯粹是心疼自己和诺布。
扎西点了点头,马上又开始谈条件:“但是,你们不能声张。在山上绝对不能声张,亲戚这边……我们也不会声张,问起来你们的婚事,我们就说不知道。毕竟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呢,我们怕影响到她。别人要是说卓玛的兄弟们怎么样,我们也会难过。”
唐弈戈点了点头:“这是应该的,这点您可以放心。”
萧行也跟着点头,语气很诚恳:“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不会在外面说的。卓玛那边我们也会顾及,小冬的姐姐也是我的姐姐。”
只有兄弟俩还不敢信,丹增这时候又问了一遍:“阿妈阿爸,你们真的同意了?我和诺布……我们都同意了?”
扎西和洛桑对视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丹增的嘴角缓缓上翘,苍白的脸色仿佛也有了血气,只剩下黑眼圈消不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看了看唐弈戈,眼睛里都是舒缓的光芒。
以后自己和他就能完全在一起了。
唐弈戈却从丹增的目光里感受到一种预感。他刚想开口,想拦住丹增,但丹增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敢说。”丹增觉得时机成熟了,“阿妈阿爸,大萧那年给了我50万的彩礼,我已经替家里收下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连酥油灯都不闪了。茶水冒出的热气微微颤动,几乎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丹增身上。
第一关过了,想不到第二关这么快就到了。唐弈戈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说。是自己的疏漏,自己没来得及给丹增提示,怪只怪自己反应慢了半拍。其实他都想好对策了,大不了,这件事就按下不提。自己也要谈婚事,顺带着,就把大萧这笔钱谈出来了,在扎西和洛桑的视角中,两个儿子是同时给。
现在坏事了,扎西和洛桑好不容易浮上来的表情在那一瞬又沉了。
“你说什么?”扎西还特意揉了揉耳朵,打算认真地聆听自己大儿子的旷世之举。
丹增吞了吞唾液,还是硬着头皮说:“大萧那时候给了我50万,说是彩礼。我想着,反正诺布跟他的事迟早要跟家里说,就先替家里收下了。”
接下来的半分钟,两位长辈的脸色可谓阴晴不定,在他们面前沉沉浮浮。最后扎西还是退了一步,说:“你先吃饭。吃饱了肚子,我们再说这件事!”
不一会儿,阿旺和班觉端着托盘进来了。两个人都急得满头是汗,托盘上全是丹增爱吃的菜,有牦牛肉炖土豆、青稞饼、酥油茶,还有一碟子蘸料。丹增接过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着急,恨不得快快吃完,好赶紧把话说清楚。
唐弈戈在旁边陪着他,忍不住说:“你今天是不是连一口水都没喝过?我以后真得盯着你每天的摄水量。”
丹增嘴里塞着青稞饼,点了点头。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大口:“我刚才那个时机……是不是挑得不好?”
听着他小心翼翼地询问,唐弈戈的评判准则开始动摇。他忍了忍,最后还是说:“还行,可进可退。”
丹增听到这句话,像是吃了个定心丸,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可进可退,那就是不错。
吃完饭,丹增又休息了一会儿。他躺在卡垫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而扎西和洛桑这才带着诺布、卓玛回来,3个孩子凑在一起,一看就是共同商议后捅下的大篓子。
扎西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对唐弈戈和萧行说:“你们先出去吧,接下来是我们的家庭对话,我要和他们好好说说。”
这是要挨骂了?唐弈戈虽然担心,可他着实没法插手,只好和萧行先离开审判现场。两个人出了房间,站在走廊上,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里头的家庭法院开始办案。
屋里和走廊同样不安静,谁都想打开门看看。唐弈戈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唐卡。萧行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窗台,像是在感受外面的冷风。
两个人一时无话,都焦急不安。过了一会儿,唐弈戈忽然开口:“你们当时是怎么想的?连父母都没经过,丹增说他收下,你们也觉得没问题?他说收,你们就给?”
萧行现在回忆起来,当时那简直是想法过于简单。“那时候我才大一,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好不容易两个人复合了,我又游出了名堂,赶紧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唐弈戈说不上这笑声是气成什么样,回应着他们的异想天开:“终身大事?终身大事要定也是找父母定,找兄弟定也不能算数吧?再说你怎么定的这个数?”
“这数目还是小冬自己说的。”萧行无奈地看了唐弈戈一眼,“他说,他老家婚嫁都是一样的数目,他拿少了会委屈自己,拿多了,我肯定给不起。他就琢磨了一个数字,我又攒得出来,他也不至于寒酸。”
唐弈戈听到这里,眉梢和眼尾的肌肉同时抽动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行继续说:“丹增那时候也特别痛快,说,行,你们给我吧,我就当家里同意了。你们的事情暂时不能公开,因为我家那边几座山都没有一个这样的,父母接受不了,但我是兄长,我来做这个主。”
“所以,你们就真敢私自订婚?还有了一个完全不成立的见证人?”唐弈戈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萧行想了想,说:“我都觉得我俩已经结了。”
唐弈戈彻底没了语言,大学生清澈,丹增也清澈。原来两波太过清澈的人碰到一起,就是这种局面。
见唐弈戈不再开口,萧行也沉默了一下,可心里总有个问题蠢蠢欲动。他忍不住又问:“你打算给多少?”
唐弈戈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行言之凿凿:“知己知彼。这样吧,我跟你打个商量,咱们别差太多。我知道你家条件特别好,肯定比我多。”
唐弈戈还没来得及说话,脚步声就来到了他们身边。是洛桑。
洛桑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她打着手语,动作依然很慢:[我和扎西商量过了,彩礼那件事太突然,作不作数还要再说。]
唐弈戈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洛桑继续打:[你们都是男人,婚事这方面没有嫁娶之分,我们的孩子也算娶了你们,也算嫁了你们。不过……]
唐弈戈忽然打断了她的手语,说:[彩礼这边,我是很有诚意的。保守来说,我可以先拿出北京一环附近的使用面积五百平的一套房,其他的方面……”
不等唐弈戈说完,萧行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扎西的脸色还复杂。不是,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别给人家整破产了啊!
[咱们先不谈这方面,先谈谈别的。]洛桑摆了摆手,她也觉得彩礼太早了,[唐弈戈先生,我有一些心里话,想要和你说。丹增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他让我成为了母亲,我很爱他。我们的家庭虽然没有你那样强大,但也是一个丰盛的家庭,如果你们感情破裂,请你千万千万不要伤害他。]
[我不伤害任何人。]唐弈戈说。
[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分手之后会要回消费。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把我的孩子好好地送回来,花了多少,我们家给的出来,千万千万不要伤害他。]洛桑说。她看了大半夜,越看越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