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176)

2026-07-18

  首饰他戴得不多,手腕上什么都没戴,脖子上戴了蜜蜡。但耳朵上两个耳洞都戴了唐弈戈送的帕拉伊巴,碧蓝色的宝石很适合水蓝色的衣裳。

  唐弈戈穿衣服就简单得多,今天也没必要戴领带。王勇放假,唐弈戈亲自开车,丹增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他调整了好几次安全带的松紧,把肩带拉到肩膀上,又松开,勒紧又拉松,怎么都不舒服。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安全带的扣子,再调整一次,最后干脆坐直了,后背离开座椅,将身体彻底放空。

  他知道不是安全带的问题。是他的呼吸不太顺,胸口发闷。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汇入路面上的车流。唐弈戈开得不快也不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握一下。

  丹增不停地深呼吸。他吸气的时候数四拍,呼气的时候数四拍,数着数着就忘了,又开始吸气。

  唐弈戈偶尔看一眼丹增:“不用紧张,我家人很好。”

  “他们真的不介意吗?”丹增忍不住又问。

  “不介意,我只是没有正式出柜,但我谁都没瞒住。”唐弈戈捏了一把丹增的膝盖,“放心,而且唐誉和白洋都结婚了,不差我一个了。我父母性格随和,你不要小看老一辈的接受程度,他们那时代……什么都有。”

  也是,丹增勉强松弛下来,车子也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开过第一道关卡的时候,丹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栏杆抬起来,确认通行证,车子过去,栏杆放下。过了几分钟,又一道关卡。

  每次停下来,丹增都会抓一下安全带,手指攥住那条织带,悄悄地不敢吸气。

  当车子终于停稳,丹增第一次见到了唐弈戈口中的大院。他看到路边的白桦树,树干笔直,树皮上果然有眼睛。他又看到了花坛,用灰色砖石砌起来,花坛里种着月季,每一朵都比他的脸大。

  他来到了唐弈戈小时候的地方。他带着小孩子捉迷藏,他在这里学会了走路、跑步、骑自行车。他也坐在台阶上吃冰棍,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忽然间,丹增觉得自己更接近唐弈戈了。他穿过了唐弈戈说过的话,每一个细节都活了起来,和眼前的路对上,和那些树对上,和花坛对上。速度加快,他一下子冲到了唐弈戈的幼年,看到了几岁的唐弈戈在这条路上跑,满头汗。

  手慢慢从安全带上松开了,原来唐弈戈说得那么详细,是为了让自己熟悉。他不止是语言上的竹马,真的变成了唐弈戈的青梅竹马,陪他度过了荒唐的小孩时期。

  解开安全带的扣子,丹增已经有了勇气:“咱们下车吗?”

  唐弈戈熄了火,拧开车上的一瓶纯净水,喝了一口。“等我喝一口水。”

  丹增看着他喝水,忽然也觉得口渴:“给我也喝一口吧。”

  唐弈戈把瓶子递给他,丹增接过来,嘴唇碰到瓶口,喝了一大口。他把瓶子还回去,唐弈戈又喝了一口。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一瓶水很快就见了底。最后一口被唐弈戈喝完了,他拧上瓶盖,把空瓶子放回杯架里。

  “走,我们下车。”

  两个人推开车门,一左一右下了车。唐弈戈绕到丹增这边,拉上了他的手。

  手指被握住,丹增的重心晃了一下。他跟着唐弈戈往前,从车门到屋门这一段路,他走得不太稳当。不是路不平,是他的脚步发飘。

  可唐弈戈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到了门口,唐弈戈停下来。他也紧张了,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放在指纹锁上。嘀一声,门锁打开了。

  唐弈戈推开门,拉着丹增走了进去。站在玄关处,唐弈戈听见心跳咚咚,朝屋里说了一句:“我们回来了。”

  我们。

  丹增站在他身侧,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揪住了唐弈戈的手指。不是握,是揪,像是怕自己站不住,需要一个着力点。

  他终于对见家长这件事感同身受,见自己阿妈阿爸那一天,唐弈戈看起来镇定自若,什么都应付得来,跟所有人说话都稳稳当当。现在丹增才明白,那只是看起来。唐弈戈在车上一口一口喝水的时候,跟他刚才在副驾驶上不停深呼吸,是同一回事。

  他们往里走,脚步声从客厅的方向传过来,有人正朝着他们走过来。

  丹增紧跟着唐弈戈,走进了客厅。屋里是复式,吊顶很高,应该是前苏联的建筑类型。有人站在客厅中间,有人坐在沙发上,正在站起来,有人从书房的方向走出来。

  唐爱茉走得最近,波浪发扎在脑后,一看到他们就问:“路上是不是堵车了?怎么这么久?”

  “还好,我开得慢。”唐弈戈捏了一下丹增的手,“我姐姐。”

  唐爱茉。丹增在脑子里把名字对上号。他看着她的脸,确实和唐弈戈有几分相似,眉眼之间那份干练英气的神情很像。

  唐爱茉笑盈盈地看着他:“听小戈说,你下了山会醉氧,这几天休息好了吗?”

  丹增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从上车开始就在想第一句该说什么,见了面该怎么称呼。但到了这一刻,准备好的开场白一句都用不上了。

  他看着唐爱茉的眼睛,很坦诚地笑了一下:“姐姐好,我很好,谢谢姐姐。你们好像啊……”

  唐弈戈在旁边连忙说:“姐,他有点紧张。”和姐姐打过招呼,他拉着丹增往前走,走向茶几的方向。

  客厅里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丹增快速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唐弈戈的家人他都知道叫什么,今天终于完全对上。

  唐弈戈开始一个一个介绍,先看向了陆颐莲:“这是我妈妈。”

  陆颐莲站姿笔直,脸上带着笑意。丹增能感觉到她是一个很飒立的人,连忙说:“阿姨好,阿姨您好。”说话的时候连说了两遍,因为太紧张了,第一遍出口觉得太轻,又补了一句。

  “你好啊,小同志,你休息好了吗?”陆颐莲笑着点了下头。

  “我休息好了。”丹增连连点头,陆颐莲长得好像混血啊。唐弈戈又转向另一个方向,一个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身板很挺,头发有些白了,眉目之间儒气不减。

  唐弈戈说:“这是我爸。”

  唐淮清看着丹增,稳稳地问候:“你好,丹增小同志。”

  丹增又连忙说:“叔叔好。”他记得唐弈戈说过,他爸爸是书香门第,文化水平很高。

  唐淮清也笑了:“那年你第一次来北京,送给我和我夫人的酥油花,我们当时已经收下了。我们很喜欢,谢谢你。”

  丹增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不用谢不用谢,原本我是打算送给唐誉。您要是喜欢,酥油花……我还可以做,我可以做更大的。”他忽然转头,看向唐弈戈,“我以为你处理掉了呢。”

  “哪有处理啊。”唐爱茉一语戳破,“你刚刚做好,第二天他就送过来了。现在在哪儿收着呢?”

  唐弈戈不假思索地回答:“在壹唐的艺术品低温仓库,不过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雪霜。”

  丹增实在太过惊讶,几年过去了,酥油花居然还在?他以为瑰丽酒店的露台就是它最后的归宿,没想到唐弈戈放在了低温仓库里,一直收着。

  唐弈戈继续介绍,朝着一对站在沙发旁边的男女示意了一下:“这是我大哥和大嫂。”

  大哥叫唐景和,个头很高,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唐淮清很像。大嫂叫纪云汀,站在唐景和旁边,微微笑着,看起来话不太多。但唐弈戈说过,大嫂的性格很奇特,当初就是给他大哥气得夜里心跳不停,他大哥以为自己爱上了。

  现在看着还好嘛。丹增继续双手合十:“大哥好,大嫂好。”

  “你好,欢迎你的到来,千万别拘束,我家里规矩不多。”唐景和怕他不舒展。唐弈戈又转向另一侧,说:“我姐姐旁边那位就是姐夫了,唐誉的爸爸。”

  唐禹站在唐爱茉的旁边,那张脸,可真是让丹增熟悉。“你好你好,你送给小宝的礼物,我们都心领了,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