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37)

2026-07-18

  放下手机没多久,一条新短信震动,打断了唐弈戈的专注。

  丹增顿珠:[您不要为难我的妹弟, 他们还小。谢谢您昨晚的照顾,您是一个伟大的男人。]

  “伟大的男人”?唐弈戈看了好几遍,反反复复过目。他不知道丹增的汉语言文化学到了哪一步,是否能正确理解何为“伟大”。但不理解也有不理解的优点,唐弈戈愿意接受这份依附的诚意。

  但他还是回复了:[不让我为难你的家人,主要看你怎么做。]

  丹增还能怎么做?接下来的一天半,他格外老实。

  仗着年轻、火力壮,恢复起来也是不在话下。睡下午觉的时候,瑰丽还来了一位年纪略大的女医生,在他迷蒙中把了脉象。再见到唐弈戈又是晚上,同时还有一袋塑封好的液体。

  “把这个喝了。”唐弈戈把塑封袋递给他。赵祯母亲的诊断和赵祯相差不多,寒气侵体不是这一两天的深度,是反复累积。只不过赵祯没有他妈妈的本事,她可以开药,食疗和药方双管齐下,保守估计三年能养好。

  丹增没有去拿液体,反而小心翼翼地试探:“唐先生,我明天可以出门了吗?”

  唐弈戈懒得回答,把领带丢进洗衣筐。

  “我不是给您找麻烦,也不是,不珍惜我的身子。主要是……我来北京已经好久,哪里都没去过,我再不发些照片,卓玛和诺布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会担心。”丹增恳求意图明显,“我没有跟您犟,我在求您。”

  唐弈戈这才走回来,奖励他的态度,将温热的药袋再次递过去。丹增右手接过,深褐色药汁哪怕隔着塑封也封不住清苦刺鼻的气息。

  “把今天的药喝完,再跟我商量明天的门朝哪边开。”唐弈戈看向床头柜。上面有一个瓷白色小碗,碗底是细细切好的姜丝,赵祯的手艺不错。

  丹增坐直了些,双腿位置的改变牵动着羊毛毯,眼睛直直地望着,脸上浮起温顺的笑:“这是北京的俗语吗?”人倒是听话,陷在眉骨下方的双眼因为药汁的苦而眯起,小口小口地喝着,苦不堪言,苦得愁眉苦脸。一整袋喝光,浓稠黑褐的药都进了丹增的胃,他突然轻声玩笑:“您好像古代的帝王。”

  “怎么说?”唐弈戈从伟大的男人变成了帝王。

  “古代宫廷剧里,皇帝要是不喜欢哪个嫔妃,就在嫔妃侍寝之后赐一碗苦苦的药,这样就不会有孩子了。”丹增抿了抿嘴唇,咂摸起药材的后调,“所以这也是避子汤吗?”

  唐弈戈的胸腔里窜起一股有名火:“你真想知道么?”

  “嗯。”丹增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可气又可怜。

  “是哑药,你闭嘴。”唐弈戈怀疑这药治标不治本,丹增果然是一个煤球。

  丹增闭上了嘴,没再吵人,只不过脸上总漾着笑意,不再是烧成一塌糊涂的茫然。第二天,他还是要喝姜汤和中药,其实丹增不太想喝,可为了能尽快出去,他还是咽下了挥之不去的苦味。

  等到3天之后,丹增才知道那扇门往哪边开,他终于出来了。

  他们出来得早,这一天微微起雾,给厚重的宫墙盖了一层轻盈的薄纱。谭星海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丹增想要去看午门,唐弈戈便带他去看,他们融入了游客。巨大的朱红色门让丹增感受到了森严和庄重,他选了一身藏蓝色的藏袍,银质的嘎乌盒沉甸甸地坠在胸前,和宫墙的顶瓦反射着同一色的熹微光泽。

  他踩着雪,学着那些穿了汉服的游客的样子,在古树下转了几圈。突然间丹增又恢复了沉稳的站姿,回首去找唐弈戈,他穿着差不多样子的黑色羊绒大衣,竖起领口,两只手插在口袋中。

  寒风中,他好像不怕冷,站得笔直。丹增快步朝他走过去,脚步都发出轻快的歌声:“听说故宫有小猫。”

  “故宫一直都有很多猫。”唐弈戈唇边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快速消散,“我小时候见过很多。”

  “您小时候就来过?”丹增问了一个傻问题。

  “来过,上学的时候春游、秋游都来,回去还要写作文。”唐弈戈低头看了看他,在这里,丹增是一个遥远高山下来的“异类”,色彩浓烈地走在一片黑色、黑蓝的羽绒服中。

  丹增微微抬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他被故宫的宏大震慑住了,无论是巍峨的宫殿还是高耸的宫墙,或是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都带有唐弈戈的气息。当唐弈戈沉默伫立在红墙之下,丹增认为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位置。

  人声鼎沸中,丹增忽然想到:“听说,在北京,有的地方晚上就可以看到故宫,是这样吗?”

  “差不多。”唐弈戈让他走在自己的里侧,“我有一套小房子,在金舆东华,可以拿故宫当作夜景。”

  “那一定很漂亮。”丹增喃喃自语,声音藏在鼎沸的人声中。他再次看向周围的砖石,忍不住去想唐弈戈的夜景何等壮观。在这里的一切,飞檐上形态各异的脊兽,对称的铜缸,汉白玉上的蟠龙,以及被无数人走过的金砖路和不开放区域的古树,都是他的夜景?

  但这个话题就聊到此处,两个人都没有深入的意思。唐弈戈并没有带人回家的习惯,那风险太大,他并不会为了一时的贪婪冒险。而丹增也不想去看,那磅礴的夜景不属于他,他和唐弈戈的关系仅限于此,也快要到此为止。

  他属于空旷的天地间,宽大袖子里面装的是风,胸口的嘎乌盒叮当作响。

  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唐弈戈的拍摄技术绝佳。

  丹增终于发了朋友圈,每一张都出自唐弈戈之手。他特别喜欢太和殿的那一张,摸不清唐弈戈是怎样找到的角度和光线,把他拍成了古老画卷之中的异域景点。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时光一点点沉淀下来,终于离开了神武门。

  离开故宫之前,丹增顿珠回望,和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永久地告别。

  上车之后丹增睡了一下,鼻尖从通红变成了正常。睁眼之后,车子在穿越胡同,他顿时又睁大眼睛:“咱们去哪里?不回酒店吗?”

  “你不会以为我跟你回酒店吃麦当劳吧?”唐弈戈放下了手机,上一秒还在处理工作。

  “去吃饭?我们吗?我们两个?”丹增有些惊讶。虽然他和唐弈戈已经是床伴关系,但从来没有一起吃过饭。他会在外面吃,酒店会按时按点送好吃的,丹增也可以自己点餐。

  “不然呢?你还想叫上谁?你的多吉兄弟?”唐弈戈笑着问。

  “不,就我们吧。”丹增连忙说。

  不一会儿目的地到了,丹增跟着唐弈戈下了车,走进另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进入四合院仿佛穿越了时空,青砖墁地,古旧斑驳,天井应该也是可以吃饭的,还有围炉煮茶。走过一片山水,他们落座于室内,窗外就是那一整片自然造景,还有人在做小桔灯。

  丹增挑了临窗的位置:“这是……咱们吃这个?”

  “对,吃这个。”唐弈戈就坐在他的对面,包间里已经准备妥帖,是传统的铜锅涮肉。鲜香在暖意中融化,铜锅里的清汤咕嘟翻滚,丹增好奇地打量着清亮的汤底,暖他的不止是屋内的热气蒸腾。

  “你应该习惯吃辣吧?”唐弈戈不太了解丹增的口味,但甘孜自治州是四川省的地级行政区,也就是“川西”,“铜锅没有辣锅,但是调料可以放辣椒油。”

  “我可以吃。”丹增脱了一条袖子,露出浅色的立领衬衣,“这么多的小料?都是我一个人吃的?”

  “你如果想吃,完全可以一个人吃。”唐弈戈拿起一个小碗,“你自己盛吧,如果吃不惯芝麻酱可以换香油。”

  “不不,我想试试。”丹增拿起自己的勺子,兴奋得跃跃欲试。

  唐弈戈马上说:“用公筷和公勺。”

  这话像一场及时雨,浇灭了丹增脑海中的热度。温度的下降也催生了理智,丹增顿时不语。其实唐弈戈这样做没错,他们只是床伴,吃饭没有那么熟悉。他们的第一次共同进餐应该分得清清楚楚,把界限标注好,特别是在公开场合,两人的链接应该是共用的,没有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