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43)

2026-07-18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呢?

  是气味!他们一起露出洁白的牙齿,老板去了一趟山下,带着一股香水味回来了!

  厨房开始做饭,打算给老板弄一碗汤面。丹增在家把酥油茶当水来喝,他一边检查着伙计们的工作,一边走到天井。

  和北京的四合院一样,他的院子,也有天井。

  装潢得有些夸张,天井的穹顶全部玻璃覆盖,当初也是他一手设计。阿爸和阿妈说他们只会做做生意,装修的时候放权给他,卓玛和诺布都不在,丹增便大刀阔斧。后来,云起的成功证明他对了。

  现在他抬起头,星辰就在眼前。偶尔低低飘过一片薄云,伸手可触似的。他又深吸一口气,冷空气进入肺部,撑开所有的肺泡,激活了他四肢百骸的熟悉。

  顺着一条隐秘的过道,丹增进入了他的佛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丹增还以为全世界每家都像这边,家里都有一间屋子礼佛。佛堂没有外面亮堂,光线陡然温暗,他放下茶杯,虔诚地拜了拜,再走向佛龛,一眼看到青稞米粒的润光。

  面前的佛像低眉垂目,面庞在暗影中生光。供水的碗收得整齐,干果装满,没有散落的香灰,好似有一团沉静的雾在这里,抬头便是悬挂的唐卡。浓烈朱砂和淬目金粉交织,颜色几乎可以滴落,仿佛丹增一伸手,就能接住金刚那熔金的眼神。

  这里是他的心血,不光是这里,整个云起都是。连每一样藏式家具的挑选都是他亲自过目。

  丹增几乎没带回什么,转经筒倒是不离身,放在了佛前。虽然身心疲惫,但他还是没有休息,在高原上开民宿不是容易事,他时时刻刻担忧突发状况。果不其然,丹增刚走回天井,一位伙计小跑过来,喘着气说:“老板,有一位客人缺氧了!”

  私下里他们更为亲近,会直呼其名或者阿哥,工作时候大家对丹增是心悦诚服。不光是他优越的工作能力和语言,还有他出尘清冷的气质。平日里大家说说笑笑,可谁也不和丹增顿珠勾肩搭背,就好像……那本来就不能做,丹增是不能随意碰和玩闹的人。

  “我去看。”丹增收回疲惫,快步走向云起侧厅的高压氧舱室。这里也是他花大价钱购置,在这边的民宿里是独特一份。不光是他担心云起出事,丹增也担忧着每一位上高原的人。很多人是冒然上来,对高海拔环境失去了敬畏。

  一位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孩靠着氧舱,揉着太阳穴。

  “我再也不来这里洗涤什么灵魂了。”女孩是疼得没了法子。

  “别怕,别怕。”丹增温和上前,帮她打开了氧舱,“来,我扶你进去。”

  女孩虚弱地点点头,头疼得眼眶欲裂。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老板,云起的老板在网上很有名气,可这时候她只想吸氧。感谢过之后,她被老板扶进了氧舱,顺利躺好。

  “你瞧,这里是氧气浓度,我现在帮你开到中高档。”丹增柔声说,“这边可以选择音乐,你喜欢海边吗?”

  女孩静静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选择海浪声。”丹增帮她调节一切,最后给她关上了玻璃舱门。一开始女孩有些害怕,毕竟这是一个密封的地方,但老板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外面等着她入睡一样。渐渐地,女孩放下了防备心,心安定下来。她想到了网上云起民宿的评价。

  “如果能遇上老板那真的太好了!他像冰山雪莲一样,你甚至可以跟他许愿!只不过要特别注意礼节,不要冒犯圣子和民族礼仪。”

  丹增一直等到女孩昏昏欲睡才离开,山下的人上了山,多多少少都会不舒适。特别是身体很好的人,这个大都市女孩一看便是平日里的运动姑娘,但这反而成了双刃剑。

  身体素质越强,心肺功能对氧气的需求就越大,来了这里就越不舒服。

  那他呢?丹增忽然间走了个神。

  但他没时间去想,伙计又来找他,有一位顾客不会使用热水器,希望老板去帮忙。丹增刚刚解决了热水器的问题,还没洗手,阿旺兴冲冲地跑了过来:“马场!生了!”

  “真的?我去。”丹增什么都顾不上了,径直跑向民宿后面的牧场。当他跑进马厩,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立刻甩气尾巴,抬头发出一声声亲昵的嘶鸣。

  “隆达。”丹增跑过去,打开了门,将脸贴在马颈短短的皮毛中,“我回来了。”

  隆达打了几个响鼻,高兴得踏起前蹄。

  丹增勾着它的脖子亲了亲,当初隆达因为性子太烈差点被人处理掉,没人笃定能骑上。现在丹增的嘴唇贴着隆达的耳朵,用藏语低声说:“我在山下遇上一个男人,他和你一样强壮,也和你一样不驯服。”

  隆达的脑袋甩动了几下,仿佛在表示不满,不喜欢主人将它和什么男人作比较。

  丹增笑着摸了摸它的鬃毛:“好好好,你是风中的快马,你比任何男人都厉害,他没有你强壮,没有你厉害,他吃草没有你吃得快。你乖,我先去忙,忙完过来陪你。”

  紧接着,丹增去看刚刚出生的小马,那是一匹通体白色的马。阿旺帮难产的马接生,立了大功,丹增便让他来取名字,过了一会儿,阿旺像抱着自己真爱的女儿,搂着小白马纤细的四肢,给它起名为“雪饼”。

  好吧,或许应该自己来取名。

  丹增回到云起时还在笑这个名字,阿旺果然是小孩子心性。这时候已经过了晚餐时间,但厨房仍旧可以单点,丹增刚刚路过主餐厅,便听到一位男客人对着一桌藏餐皱眉头:“把你们老板叫来!”

  餐厅的服务生是女孩子,丹增上前示意她先离开,双手合十说:“您好,请问我们的餐食出了什么问题吗?”

  对于一些熟客,丹增会记得他们的喜好和面貌,但眼前这位年轻男客很陌生。男客像是没想到老板真的来了,语气收敛不少:“这牛肉……煮熟了吗?”

  “熟了,您放心。”丹增已经很习惯处理这些小问题,“如果您觉得不好,我请厨房换一份。”

  “那这个酥油茶呢,怎么味道这么奇怪?”男客指了指茶杯。

  丹增回答:“第一次喝确实需要适应,如果您不喜欢,我给您换一壶甜奶茶可以吗?”

  “你……你真的是老板?”男客的挑剔仿佛到此结束,目光扫过这位年轻的老板,包括他耳垂上的饰品,“你怎么这么年轻?”

  “我真的是老板,这里的一切都是我负责。”丹增顿珠哭笑不得。

  “哦,这样啊。”男客好奇地问,“行,我可能是不适应口味,慢慢就可以适应了,不用换。咱们民宿有什么活动吗?”

  “有篝火晚会和亲近动物的活动,周三和周六,还可以学习藏文、体验歌舞、动手做糍粑。”丹增松了一口气,这个客人还算好说话。

  “好,你们还挺热情。”男客在空气里嗅了嗅,“这是什么味道?”

  味道?丹增也嗅了嗅:“藏香,如果您不喜欢,我们可以减少点香。”

  男客反而笑了笑:“没关系,我喜欢。好了,没事了,谢谢。”

  终于解决完今天的最后一件小事,丹增顿珠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休息。在北京被照料得太好,他几乎忘记连轴转什么体验。不过还好,他想起来也很快。

  走回自己房间时要经过一一条长廊,长廊的一侧全是落地窗,丹增看了看时间,快午夜12点了。这个时间的北京……应该还很热闹。他看向落地窗,将黑夜尽收眼底,远山如黛,夜色泼墨,只有风声寂寞。

  他又看到了风马旗。

  和阿妈一起挂上时,阿妈比着手语说:“你瞧,你的心事是不是飘在外面了?”

  丹增顿珠当时说没有。

  阿妈就笑,又比:“你的心飞得比旗子还高呢,高高的。丹增,不要小瞧这些旗子,风马旗什么都说,会告诉你。”

  丹增当时并不理解阿妈的意思。

  夜幕完全降临,丹增也回到了他的房间。这是云起最豪华的一间,一进屋就是一幅绿度母唐卡,慈悲垂目尘世。丹增脱下华丽的藏袍,放在衣柜里,打算明天进行清洗。他赤.身走进浴室,拧开了冷水。冰凉的水从头顶倾泻而下,丹增打了个剧烈的哆嗦,全身小麦色的肌肉刹那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