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太久,一直看着手术灯灭掉。医生说姐姐很坚强,一直坚持着清醒,但是胎儿状况不好,生下来就没有了呼吸。
唐弈戈看着手术灯,他认真记录的小生命一出生就是死亡。
然后医生才说抢救到有呼吸这一步,但后续还有很多难关,早产儿已经送进了儿童特护。
“还好,我的牙一直没什么问题。”唐弈戈缓缓开口,隐藏了这一段,“没怎么看过牙医。”
“您是不是不喜欢这个灯?”丹增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唐弈戈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下一刻,丹增伸出一只手盖住了唐弈戈的眼睛。
唐弈戈的眼睫毛又浓又长,还有自然弧度。丹增从未见过眼睫浓厚又不失英俊的男人,自然也会着迷。睫毛在他掌心里动了动,他看到唐弈戈嘴角终于有了放松的弧度。
“我没事,你还是出去等吧。”唐弈戈拍着他的手背,他心领这一份好意,但实在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医生用各种工具在他嘴里生猛钻凿的细节,再来一个血溅当场。
“好吧,我出去等您。”丹增最终还是要出去和罗羽独处,慢吞吞地站起来。
等丹增离开,牙科医生那边也准备好了。唐弈戈信任他,知道他技术娴熟,两个人确定了一下拔牙的方案,唐弈戈也换上了诊疗服。就在他再次躺回那张精密的牙科躺椅之后,他忽然对医生说:“能不敲碎就尽量不要敲碎。”
“不敲碎的话……可能没有那么好拔。”牙科医生看着立好的片子,唐总的牙确实强壮。
“尽量吧,牙我要保留。”唐弈戈闭上了眼睛,盖上绿色的纱布面罩。他相信丹增的发誓,自己的愈合速度应该异于常人,这不算什么,区区智齿。
手术室外面,丹增和罗羽坐在家属等候区的椅子上,对面就是落地窗,里面就是手术现场。罗羽很安静,丹增是装作安静,两个人看着牙科医生拿起了麻药针,然后在他们视线所不能及的牙龈处扎了下去。
扎下去的一刹那,丹增微微捏紧了拳头。但旁边的罗羽稳如泰山,于是丹增又松开了拳头,略微思考后问:“小罗兄弟,你说医生在打麻药之前会先敷麻药吗?”
罗羽盯准了正前方,时时刻刻准备着一旦发生计划外的事就破窗。“不会吧?”
“扎麻药很疼。”丹增学着他的样子也紧盯手术室,好像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没有罗羽淡定。
他有一双沉静的眼睛,和唐弈戈的气质类似。丹增很想搞清楚他们的关系,应该不是血亲,毕竟他们长得不像。可他们的相处方式又太自然了,像是家人。丹增不应该乱想,应该控制自己,床伴的关系到这里就应该打住,知足才是他的归处。
“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问我?”没想到是罗羽先问。
在车上他已经发觉到异样,对于一个接受过反侦察反跟踪的警卫员来说,丹增顿珠的盯视就和开卷考试那么简单。
丹增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他现在清楚自己在越界。这样的越界是不知不觉发生的,是执迷不悟,而不是迷途知返。现在他突然有了几分预感,能猜出自己前面那两位是什么心情。人的私心和占有是会被喂养长大的活物。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可他也没法压抑,“小罗兄弟,你是唐先生的家人吗?”
罗羽其实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唐少爷的那两位他也见过,不过人家没有丹增这么……不谙世事?还是说不敏锐?他们多多少少了解唐家,从见面的第一眼就看出自己是警卫员。
“不是,我不是家人。”罗羽回答。
“那是……朋友?好朋友?”丹增又问。星海兄弟是保镖兼心腹,小罗和星海差别很大。
“这很难界定。”罗羽又回答。少爷把他当成好朋友,但他心里不能那么想吧?
面对陌生人,罗羽保持着应有的警戒:“我是少爷身边的人,就是这样。”
“哦……原来如此。”丹增缓缓地点了点头,身边的人?真让自己猜准了?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里的牙科医生站了起来!
丹增和罗羽同时间起立,两个人同频率急步走到落地窗前,一起看向手术台。牙科医生应该挺稳重的,但他们面前的医生变成了一个“旱地拔葱”的体力工作者,虽然他穿着标准的牙科手术工作服,依旧不难看出他的用力!
一只手不行,用上了两只手,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颗牙齿,而是千军万马,是整个加强连的牙齿!
一下,两下,三下……丹增的眼睛随着每一次医生的拔拽而眨动,难不成真让自己那一通天花乱坠的吹捧说中,唐弈戈的牙齿强壮到医生束手无策,必须站起来?
好可怕的牙科手术,丹增越来越担心了。余光里又是罗羽的侧脸,他和自己一样担心。
唐弈戈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能感觉到有人在拔牙。
打麻药针之前已经敷过麻药,针刺入牙根的疼还能忍受,只是他讨厌冰冷的针头。他讨厌一切看起来和摸起来冰冷的银色手术器械,更不喜欢钻头的声响。动手之前医生还告诉他,如果感觉到疼可以举手。
唐弈戈坚信这是无稽之谈,因为他小时候上过当。
小时候的他举手了,结果牙科医生把他当时还小小的手按了回去。至此,医患关系进入白热化,信任就此破灭。
“呼,好了,还算完整。”不知道过了多久,医生终于从体力活里挣脱,重新坐回了椅子,“接下来要缝合。”
唐弈戈吐了一口水,问:“缝几针?”
“6针。”医生让护士给他擦了擦汗水,今天这个工作量堪比骨科啊。
等到手术完毕,唐弈戈终于拿下了那层绿色的布,手术灯也关上了。医生让他咬着两团棉花球,唐弈戈就咬着,没察觉出异样来。离开手术室之前医生将清洗后的智齿递给了他:“这是您的牙,唐总。”
“就是它们?”唐弈戈仔细端详,仿佛和两位故人见了面。就是它们让自己彻夜难安。
“对,不要小看小小的牙齿,牙疼不是病,可疼起来真要命啊。”医生又给他拿了冰袋,“回去的路上尽量冰敷,棉花球不要吐掉,可以喝冷饮,吃点冰淇淋。”
“我不吃冰淇淋。”唐弈戈才不吃那种小孩子的食物。
“麻药现在还在,药劲儿褪去之后会有一些疼。”医生已经习惯了唐总的发言。
“我不怕疼,我也不需要这个。”唐弈戈拒绝了冰袋,他有信心可以战胜暂时的肿胀,更何况现在他的脸没有肿,连咬着棉花球都看不出来。
刚刚走出手术室,赵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听出唐弈戈的声音不大清晰:“已经拔完了?”
“刚刚拔完。”唐弈戈朝着罗羽和丹增点了点头,示意现在就走。
“不疼吧?我早就告诉过您啊,biubiu两针万事无忧。今天您别吃辛辣的,尽量别喝热饮,明天用没拔牙的那边吃饭。”赵祯还在叮嘱。
只听唐弈戈说:“我没有没拔牙的那边。”
赵祯沉默了几秒,问:“所以您两边都拔了?完了……这回完了……”
“不会完,我不会肿。”唐弈戈按了按腮帮的位置,麻药在还,他只能尝出血的味道。
回去的一路上唐弈戈都在处理工作,偶尔和罗羽聊一些不避人的细节。丹增仿佛站在一个广阔的世界窗口,看着里面万千变换的色彩却插不进话。他忽然间很羡慕小罗兄弟,已经不是床伴了还能留在唐弈戈的身边,必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一定是工作能力优越。
根据他对唐弈戈的了解,这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他相信他们的关系一结束就是结束,没有拖泥带水,而唐弈戈会立即将两人的相处模式换成“工作关系”,整个过程丝滑无比。
丹增看向项链上的擦擦,自己的世界确实和这边太远了。
等麻药褪去时他们已经到了酒店,唐弈戈再次去洗手间照了照镜子,自己的脸依旧毫无变化。两个小时之后,他吐掉了棉花球,说话也回归了清晰流利,和没拔牙之前毫无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