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李昭啊?”方前问。
“嗯。”
尧秋泽捏出来一块油饼,佟鸣又递给他两袋豆浆,叫他套在泡沫盒里喝。
“谢谢,”他伸手去接,一眼就看到了佟鸣裤子前湿了一块儿,“哥,你裤子湿了。”
佟鸣皱着眉拿卫生纸擦自己带着豆浆味儿的裤腿,方前贱笑着说:“你哥腿太直,刚才一条野狗把他当电线杆了,抬腿就来了一泡。”
佟鸣丢掉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冷冷说:“你就是那条狗。”
尧秋泽看方前的眼神不可置信里带着恶心。
“你等着,”他挨着佟鸣贴在他耳边说,“下次我真尿。”
方前贴得太近,佟鸣一躲闪,那人的嘴唇从他耳廓擦过,火燎一样。
“够了!”尧秋泽打断他们,“吃饭呢你别恶心了。”
他从床头拿过来一本稿纸,那还是他写小说的本子,他翻到背面递给方前:“他的个人信息。”
“李昭,23,安平村?”他看了佟鸣一眼,“那不就是你院子北边那村吗?”
“是,他家就是那村里的。”尧秋泽说。
等他们吃完饭,方前叫尧秋泽一起出去打瓶热水,出了门他好奇地问:“你都挖出来什么了?”
尧秋泽看方前那样子,手里就差一把瓜子了,他卖关子:“你不是不好奇吗?”
“有故事肯定得听啊。”方前冲他扬扬眉毛。
第63章 热水
尧秋泽说,李昭确实是因为他爸妈才偷跑出来的。
他两年前才回村里,之前一直在城里打工。
他爸妈就是普通农民,李昭喜欢穿女装这事在村里早就传开了,偏偏他是个哑巴,别人在他面前嚼舌根,他连反驳都做不到,夫妻俩干脆不许李昭出门,天天把他关在家里,找了点小商品包装的活儿让他干。
这次他跑出来是因为,他爸妈给他找了个医生,说能治他穿女装这病,他们说这是精神疾病,之前也给他找过几个乡村医生,还吃过一堆偏方,李昭是觉得自己没病,就趁着他爸妈睡着跑了。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喜欢穿女装?”方前问。
“就单纯喜欢,个人爱好呗,”尧秋泽说,“我俩也没聊多少,主要我手语也不太行,有好多还是他写下来给我看的。”
“没事,慢慢来,真相那么好挖都去干记者了,”方前拍拍他肩膀,“对了,他身上的伤你问了吗?”
方前对这个格外在意,他的屁股上和佟鸣的背上也和李昭一样有这种被棍子绳子抽打出来的伤疤,他以为他们处境相同,都是被爹打的,但尧秋泽摇摇头:“我问了,他说不是,他爸妈不打他,但是也没告诉我是谁打的。”
果然还有故事,只是他们相识不久,还不到敞开心扉的时候,尧秋泽已经做好了拉长战线的准备。
两人走到热水房,方前打开手里的蓝色塑料水杯,接一瓶热水烫了烫,这杯子是他和佟鸣刚刚在外面新买的。
烫好之后他又洗了一遍,才打上热水递给尧秋泽:“你最好把你的目的跟人家说清楚,万一让他自己发现了,伤感情。”
尧秋泽提着水杯带点点头:“方前,我今天不想去书店了。”
“你是打算一天都在这儿守着他?”
“我想多跟他聊聊。”
“我也得上班啊,”方前抠抠额头,“让你哥去帮你看店。”
回去之后尧秋泽就把书店钥匙给了佟鸣,但佟鸣今天已经安排好工作了,方前无奈只得牺牲了他这个月最后一天假,久违地回归书店。
这里没他们两个什么事了,出了病房门,方前问佟鸣:“刚回来我看你在跟他聊天,你们聊什么了?”
佟鸣就抿嘴笑了一下,什么也不说,径直往楼梯走。
“怎么?你也哑了?”方前追上去。
“没你发挥的空间,憋得难受?”
“啧。”方前虽不想承认,但还真让佟鸣说对了。
他就是那种逮谁跟谁聊的性格,但对于李昭,他又好奇又空有十八般武艺没处使,他机关枪一样说半天,李昭打的手语他一个字都看不懂,总不能让人家每句话都写出来,沟通成本太大。
上了车,开出厂联医院的大门,佟鸣才开口说:“我问他是怎么哑的。”
“不是天生的吗?”方前问。
“天生的大多伴随耳聋,他是小时候脑炎,药没用对才哑的,不过从小就去上了聋哑学校,所以听力和理解能力都正常。”
“这样,”方前眯着眼看看外面初生的太阳,过会儿又问佟鸣,“你这嗓子是先天还是后天?”
这是他老早就想知道的问题,后来慢慢遗忘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些人的嗓子生来就这样,今天佟鸣一说,他才又想起来。
“后天。”
时过境迁,佟鸣的回答已经不是‘滚’了。
“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了,幼年的记忆都是碎片式的,能留到现在的早已根深蒂固,佟鸣很少让自己主动回忆那些。
“我爸用热水灌的,声带受损。”他说。
在他零星的记忆里,徐丽走后,佟有亮就把开始把气撒在他身上,只要佟有亮喝一次酒,他就得挨一顿打。
他记得佟有亮第一次往他嘴里灌热水是有一晚喝得烂醉回家,叫佟鸣给他倒杯水,年幼的佟鸣直接给他倒了一杯暖水壶里的热水,佟有亮醉得神志不清,端着热水杯就喝,给他烫得吱哇乱叫。
然后佟有亮就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那杯水灌他嘴里了,后来又有很多次。
“为什么又有很多次?”方前肚子里窝火。
谁知道佟鸣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因为后来我又给他倒了很多次热水。”
是故意的。
那时候的佟鸣可能已经对佟有亮有了恨意,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六岁多的他再恨也无法撼动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只能凭借自己受到的痛苦去报复,因为热水灌进嘴里会很疼,所以他也想让佟有亮尝尝同样的疼。
当然,也可能是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恨,只是一味模仿。
“你爸中过招吗?”
“中过,有一次他烫了一嘴泡。”
他甚至都还记得他蹲在厨房角落里看佟有亮往嘴里灌凉水时有多开心,那是佟有亮为数不多能给他带来快乐的方式。
方前发现,佟鸣在谈到自己亲爸和谈他在尧家时的表情截然不同,他说起尧家的两个姐姐会悲伤,说起那个虐待他的亲爹,除了无所谓,竟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方前心脏颤了颤,脑子里浮现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你想说什么?”佟鸣突然问。
“我在想,幸亏尧叔把你带走了,你要是跟着你亲爸长大,会变成什么人啊,八成就得在铁窗里安度晚年。”
方前说的也没错,佟有亮死的时候连周围的邻居都在叫好,只是最后进铁窗的不是他。
回到镇上,他把方前在书店门口放下,又开着车回到院子。
他去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会儿,每次他坐在这儿的时候东哥都会过来陪着。
头顶的树叶已经黄了,槐树还在不停生长,他又拿出小刀,把佟锋的名字重新刻了一遍。
他和佟锋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可惜他们见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小时候听邻居说,佟锋就是受不了徐丽和佟有亮天天吵架,离家出走了,后来听说去了东北当兵,谁也没想到这对整天恨不得掐死对方的夫妻人到中年又生了一个,生他出来也不是改过自新让他好好享福的,而是让他再经历一遍佟锋的童年。
在佟有亮的心里,生孩子只是要留种,徐丽也离家出走之后,他就觉得这个种不留也罢。在最后一次,刚挨过一顿打的佟鸣把一杯滚烫的热水浇到他脸上,还跟他说是想帮他清洗粘在脸上的呕吐物,他反手就找人把佟鸣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