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没毕业的时候,梁策经常听到同学议论他学疯了,但梁策觉得疯了的不是只学习的人,而是学完了居然还想玩的人:到底是什么游戏,能这么有魅力,让人明明只剩下三个小时睡眠时间,也想分出来两个再来一把?——在遇见池安之前,梁策长久地不理解所有这样的行为。直到路惜在飞机上问他:你不累吗?见池安不累吗?
他疯了吧。才会觉得见不到池安真的更累。梁策此时两天加起来可能睡了六个小时,但没人看得出来。他靠冲凉、化妆、薄荷糖和咖啡因来焕然一新。而现在他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他可以休息了。他很累了。人在很累的时候应该什么都不想干。梁策看着池安,他把不字去了。
不想休息。想被池安耗尽。然后买红牛和药片,做几次就空了几个,永远对得上,用这么荒诞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忠诚。
都怪梁策忘了,所以没有在18、22、前年生日前去找池安。对方身边一定有更多不像他这样疲惫不堪的选择,但没关系。梁策像一个不再新鲜的苹果,第一次意识到烧死的自己还会很好吃。他兴致勃勃地自燃:他在一本爱情小说里,他的爱人来见他,他想说这具身体还是你的,虽然有点坏掉了,但还能死成你爱情的一部分。
池安听不见梁策这样想,所以很安静地听到对方的心跳。这时有人看过来了,但池安站得更近了一点。
不是什么故事的一部分。池安柔缓地把自己说成一个完整的归宿:“是我的。”
涨潮,退潮。
他的脸几乎枕上梁策的肩膀,闷闷地补充:“没有坏,但是听起来好累啊。”
涨潮,退潮。
火被浇灭了。
刚刚都在想什么啊?梁策不烧了,所以想说小时候发烧时才说的话。想撒娇:“……嗯,我真的好累。”
“你一会儿要去afterparty吗?”池安问。
“只有博主有名额,我不用去。”梁策答。
池安把大衣披回他身上,让他等一下自己,然后去找销售了。
池安刚走,路惜就拍完回来了,凑近问他:“你俩商量好一会儿怎么回了吗?”
梁策摇头,突然想起池安的问句:“我是来看秀的吗?”不是,是来看他的。那是不是有很多事情应该由他来安排好?但刚刚他什么都没问,他忘记解决问题了。
梁策赶紧找回神志:“池安坐我们的车回去,我给摄影他们单独叫一辆。刚刚拍的图已经安排上传网盘了,品牌官方的晚上会给到,一起给美工修。你一会儿看着点手机,有图了你审一遍,没问题就去做热搜了。”
路惜两眼无光地点头,他还得去派对捕猎。梁策于是又稍加安慰:“房间里给你点了水果,afterparty想几点去?衣服在助理箱子里,我让她先去吃饭了,等出发十分钟前再送过去。”
“九点吧……你和池安呢?没你什么事了,你们要去哪儿吗?”
“池安想出去的话就出去,我不知道他吃饭没有……现在还有能订到的餐厅吗?”
“哪个VIC活动不管饭啊,他的销售应该等等安排车来接吧?”路惜看梁策快宕机了,掏出一袋咸柠檬糖递给他,“fine dining吃起来可累了,有那时间你睡会儿不好吗?别人都忙里偷闲,你忙里偷情。”
梁策接过糖,没打开:“可是他都过来看我了,我难道让他在房间里看我睡觉吗。”
路惜顿悟了:“这不和被囚/禁很像吗?你提前展望一下未来生活,方便以后忆苦思甜。”
“可是池安不爱吃甜的。”
“又是陷阱题啊。这是我可以记的吗?”
“记啊,万一等等他也想去afterparty,你就知道不给他拿什么了。”
“……。”原来是要他照顾下的意思。路惜这回没有不着四六的话了,因为满脑子都是666。
其实大部分时候,路惜胡言乱语是为了给别人调剂心情。他们的工作强度太大了,如果博主还黑着脸不高兴,其他工作人员会很压抑。他会记团队里所有人喜欢的话题:她推的是谁、《我推的孩子》、格鲁吉亚的火车、杀戮尖塔、音乐剧、池安。池安被提到的时候,梁策觉得自己在打起精神,但路惜看到他放松了。
如果俗话真的说得好——“每个人都要先学会爱自己,才有能力爱别人”——那梁策很脱俗了。梁策是路惜见过最自厌的人,他总觉得自己也是一个问题,所以想把自己解决掉。以至于有的时候路惜觉得他需要学会的不是爱,而是停。停止解决问题,就能停止解决自己了。
路惜记得小的时候看动画片版的红舞鞋,主角没有鞋穿,终于得到一双红鞋,鞋逼她一直跳舞。六岁的路惜急得在电视机前抖起腿来:停下,快停下啊,要一直跳到死吗?能不能有人拦一下、困住去路,或者谁都好快带走——
池安朝梁策跑过来,拉过他的手:“跟我走。”
梁策以为出事了:“怎么了?”
但池安要让他没事:“坐我的车,不去吃饭,我带你回去。”
*
大概是从这里开始很像在做梦的,对两个人来说都是。
很冷的夏夜里,高处的射灯泛着冷光,像一汪不养活鱼的死水,蓝莹莹地引诱池安跳进来。他后怕地拉住梁策的手,打着同一把伞,绕过人群走出去。
这个画面和池安幻想过的太多场景有相似之处,令他有些恍惚。梁策是真的被他带走了吗?他不得不靠得更近,用味道确认。这个人身上的香水味闻起来像下雪天、富康车里、第一次的沙发上和吵架的马路旁。梁策真的被他带走了。池安看到对方的丝绒大衣上粘着一点自己接吻时弄下来的浅色发丝,他想,好男人得到名声,他真的得到了一切。
池安想把一切照顾得很好。
梁策跟着池安上了保姆车,他第一次坐到最后一排。
池安对司机交待:“不去餐厅了,辛苦您带我们回酒店。”
然后车门缓缓关上了。
窗户都紧闭着,四周是均匀的黑。池安看着他说:“把衣服脱了。”
梁策愣了一下:“现在吗?”
“对呀,快一点。”
这又是什么play啊?但小狗还是很听话。梁策脱掉大衣,掀起内搭,歪头把衣服褪下来。他好像瘦了一点,三角肌变得更明显,肩膀的肌腱还凹出一个窝,像爱人的拇指在上面画押过。
脱完才小声发表意见:“现在脱你又看不清。”
池安忍不住笑出来:“脱就是为了让我看清啊?”
“嗯,”梁策举例说明,“知道你看监控,分手的时候,我所有衣服都拿到客厅穿。”
梁策把钩子几乎递到池安面前,等对方说一句荤话,但没等到。后座上放着一个池安出差时背的包,他回身从来里面拿出一件宽松的毛衣:“那现在把这个穿上,我要看。”
双手先伸进袖子,黑色的毛衣像两只堆叠的长手套,然后一套头,领口很大,很快就穿进去了。好暖和。
“这是在玩什么?”梁策小声问。
“这不是在玩,这是怕你冷,”为了证明不是大冒险,池安这样说真心话,“你为什么总是穿得很少?”
梁策想了想:“穿得少比较好看,我想让你开心。”
“那遇到我之前呢?”
梁策已经被调得很好了。哪怕眼睛干涩,哪怕在很暗的地方,也能看着模糊的池安坦白:“遇到你之前,没有想让他开心的人。但是冷的时候穿少一点会比较清醒,我怕犯困。”
防窥玻璃把极繁的夜景变得简单,周围一切都是温柔的深灰色。池安靠到梁策的毛衣上,他也很累了。他抓住梁策一只手,疤痕袒露在对方掌心里,声音黏黏地说:“别怕犯困。”
厚一点的衣服靠上去很舒服,他们依偎着睡了一路。
到酒店门口,车门开了。池安才醒过来。他闭着眼睛嘟囔:“眼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