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192)

2026-09-16

  “别说了!!”

  贝岑轩咬着牙痛哭流涕,喉咙里堵着闷哑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他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衣服,指甲嵌进肉里。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别说了,我没怪你……不是你的错……”

  当初,贺娅贞寄给他一份录音笔和两份病历,其中一份便是他十五年前在M国医院就诊时留下的。

  当初林净崖与贝岑轩躲在M国,因为彼时的林家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内斗,林净崖为了保护贝岑轩不受到波及,并没有把贝岑轩出生的消息散发出去。

  那天,林净崖抱着年仅三岁的贝岑轩外出,遇上了一场恐怖袭击,他和贝岑轩连同另外两名妇女,全都被掳走了,掳到了郊外的一所仓库里。

  林净崖永远都忘不了那惨痛的一天。

  天气才是渣男,翻脸比翻书快,明明出门时还是大好晴天。

  此刻却是乌云密布,遮住了天光,天空洒下瓢泼大雨,整个世界布满了阴霾。

  年仅三岁的贝小轩发起了高烧,缩在林净崖怀里小口小口地呼吸着,眼睫却被身体的不适润湿,每一寸皮肤都带着发烫的温度。

  林净崖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紧紧地裹住孩子。

  年幼的孩子躺在他的臂弯里,他心急如焚,止不住地慌乱,只能轻声哄着,极力让自己冷静。

  那群人闯进来,一道闪电从天而降,人影忽明忽暗,他们仿佛无情的鬼魅,即将对可怜的父子二人处以极刑。

  他们强行从林净崖怀里夺走贝岑轩,抱着年幼的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去。

  林净崖急了,冲上去要去夺,却被那群人生生往回拖,

  林净崖不停地挣扎、求饶。

  他那时还很年轻,大概是只比现在的屈听洄与贝岑轩大上五岁,不过刚刚为人父母。

  他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放了自己的孩子。

  那帮人把年轻的Omega丢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一脚下去,生生踩断了林净崖的小腿,又一脚踢下去,踢在了林净崖的腹部。

  他那时不知道自己还怀了第二个孩子,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也没有了。

  最后,他们拖着林净崖的断腿,走向了深渊,水泥地上的血迹连成一条蜿蜒的线。

  黑云压城,那天的雨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贝律恩发了疯,大到是他们一辈子的阴影。

  林净崖在医院里醒来时,红着眼逼问贝律恩,问渐渐在哪里!渐渐呢!

  贝律恩柔声哄道,渐渐没事,渐渐没事。

  但他那一脸的憔悴与下巴上的青色胡茬说明了一切。

  林净崖直接拔了吊针,忍着断腿的痛掀开被子,要去找他的孩子,结果刚着地就跌了,贝律恩一把捞住他,林净崖抓起贝律恩的衣领,眼睛赤红如血,疯了一样逼问他。

  渐渐呢?!渐渐呢!!你告诉我啊!!!

  贝律恩死死把他抱进怀里,死死地抱住他,红着眼睛说,“……渐渐没事,真的,真的……”

  那声音是颤抖的。

  后来林净崖才知道,年仅三岁的贝岑轩被人挖掉了腺体,从金环Omega变成Beta。

  那伙歹徒挖除腺体的手段过于粗暴残忍,在没有任何药物的作用下,将连接神经的一块肉生生挖出去,普通人能生生疼死过去,更何况一个小孩。

  年幼的孩子的血像水一样不要钱地流,被推进急诊室时,医生与护士的手都是血涔涔的红。

  叫看惯了生死的医生都唏嘘。

  林净崖痛哭流涕,他绝望地望着贝律恩:“我求你!你让我去看看他!你让我去看看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净崖,你要振作。贝律恩说。

  贝律恩以及说得轻松,可他何尝又不是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他的心被扎的千疮百孔,四处都流着血,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但他那时候还没有学会顶天立地,像一个家主一样,冷淡而沉稳地处理问题,受伤的不是别人,是他的爱人与孩子。

  最后,贝律恩抱着林净崖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事后查出来,什么恐怖袭击,什么治安问题,不过是一出戏罢了!幕后黑手是林家旁系的一位叔叔!

  林家并没有表面的那样风平浪静,林老爷子夫妇早死之后,这个庞大的世家豪门,内里人人都想争夺最核心的权力。

  这个人在林刻雾手底下吃了瘪,便怀恨在心,报复在了林净崖的孩子身上。

  林刻雾抚摸着弟弟打着吊针的手,眼中透露出难言的心疼。

  他说,对不起,净崖。

  林净崖盯着病房里天花板,他生了一场大病,这几天昏昏沉沉的,整个人瘦骨嶙峋,憔悴得要了命。

  他嗓音沙哑,深深的绝望笼罩了他,他无助地说:“哥……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他咬着牙痛哭流涕。

  贝岑轩以后,该怎么活。

  林刻雾安慰他:“没关系的,Beta也很好的,渐渐永远都是我唯一的外甥。”

  林净崖又蓦地红了眼,他攥紧了胸前的衣服,手发着抖,他悲痛地说:“根本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是从今以后,我的孩子要遭受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以及外界异样的眼光,这些东西,连大人都承受不了,而贝岑轩却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可是,他明明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星星和月亮都该是他的。

  现在,都是因为我们的疏忽,一切都完了!!

  哥哥,你叫我怎么释怀!

  哥哥!!你回答我啊!!

  林净崖失去了聪慧、理智、思考问题的能力,他就只会红着眼睛说。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我的孩子,一辈子都毁了!

  林刻雾抱住他,抚摸着弟弟瘦削的的脊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在呢,只要有我在,渐渐就绝不会受委屈的,我发誓,以后我死了,就把三分之二的财产留给渐渐,让他一辈子都无忧无虑的,快乐的生活。”

  在隔壁的空病房里,贝律恩坐在沙发上抽烟,脚边四处都是烟蒂,他不断地与尼古丁作伴,指尖却抖着。

  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人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塌天大祸,他想给父亲打电话求助。

  金环Alpha大手反复揉着脸,最后,他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在反反复复的痛苦与被迫理智当中,贝律恩与林净崖再一次同频共振。

  “贝岑轩从出生起,就是Beta,这个秘密,不能叫别人知道,就是贝家也不能,这件事,我和律恩/净崖要把它带进坟墓里。”

  因为太过痛苦,年纪又小,那血淋淋的记忆藏进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里。

  贝岑轩不记得自己曾经遭受过如此残忍的灭顶之灾。

  只记得在那混沌而单薄的儿时,自己总是在医院,小小一个,被医生被摆弄着做各种检查。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记得冰凉的针头刺进他的体内。

  现在想想,大概这种时候得有无数次了。

  因此,他并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可是,自从二次分化之后,他住院的频率飞速飙升。

  贝岑轩也依稀记得每逢雨天时后颈的隐隐作痛。

  他以为Beta没有腺体,以为是头疼牵连到了颈部神经,就没联系到那里。

  原来不是,是在特定情节触发了伤口。

  贝岑轩颤巍巍地废墟里爬出来,他要去找救援,要去找爷爷。

  只是没走两步,他又重重地跌倒了,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趴在路边,脸皮紧紧地与粗糙的地面贴合,周遭蔓延出浓重的信息素。

  他又发情了。

  自从重新变成了Omega之后,发情也变成了他生活的常态,可是,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适应这种常态。

  贝岑轩几乎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里嘶哑地喊着:“屈听洄……屈听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