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雨(200)

2026-09-16

  子弹打中了肩膀,血色在洁白的病号服上迅速蔓延。

  此刻的屈听洄全身是血,疼得发抖,他跪在地上,竟然爬都不爬不起来,人生中从来没有像此刻落魄过。

  屈承南冷冷地盯着他,像在看一条垂死挣扎的野狗,嘴角却有得意。

  屈听洄的牙齿都发抖,赤红着一双眼睛,抬起头来看屈承南,用尽所有力气,将他的父亲掼在墙上。

  “——是你,是你……你才是罪魁祸首……是你!!杀了……柯朝……!!你去死啊!你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亲儿子诅咒去死,得活得多失败啊。

  可屈承南盯着痛苦至极的模样,依旧无比坦然,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毕竟想要他死的又不止屈听洄一个,何必愤怒与伤心呢。

  他只恨屈听洄不听他的话,不可控,仿佛一颗炸弹,随时都要爆炸。

  “是、是,柯朝的事是我的手笔。”

  “那又怎样呢?”

  屈承南注视着儿子眼睛里的自己:“你要杀了我吗?杀你的亲生父亲家,要弑父,是吗?”

  屈承南的声音像魔咒在回荡。

  “可没有我,就没有你。没有我,你早死了。”

  “你又有什么资格恨我?我都没有恨过你。”

  “屈听洄,你罪大恶极啊。”

  父子对弈,屈承南无比清晰地看到,一颗很大的眼泪从屈听洄颤抖的眼角滑落,那时一颗极致愤恨与痛苦的眼泪。

  屈承南从来没见过屈听洄痛哭的样子。

  而此时此刻,他甚至能感受到屈听洄体内的骨骼在咔咔作响,所有血肉内脏被刀子搅在一起模糊不已。

  痛死了吧。

  痛得想死了吧。

  儿子。

  你痛了,我就舒服了。

  屈承南轻轻地笑了一下。

  下一秒,屈听洄一拳揍在他的脸上,屈承南被他打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傅赢猛地揪起他的病号服,制止住他,男人阴鸷如同寒霜:“你再跟他动一次手。”

  “傅赢,松手。”

  屈承南冰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赢松手了,却又有其他保镖摁住了屈听洄。

  屈承南神色冷漠。

  这个臭小子,受了重伤,又挨了一枪,怎么还有劲儿。

  他抬手,手背擦了擦脸颊,感到刺痛,站起来,来到屈听洄面前。

  屈承南高贵地垂下眼:“屈随臣这个小祸害,闹得我们父子反目成仇,我可得杀了他泄泄怒气。”

  屈听洄吐了一口血出来。

  屈承南看他这幅要死要活的样子,没有叫一声,而是说:“放开他。”

  众人听了命令,放开了屈听洄。

  屈听洄终于痛哭出声来,眼泪连了串似的地落在地上,几乎要变成川流不息的长河,他的脊背止不住发颤,仿佛一座哭泣的山川。

  屈听洄的痛哭流涕,悲痛欲绝,原来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无比嘶哑:“是你……杀了柯朝……你们……都是杀人犯……”

  屈听洄甚至都怀疑过贝鸿明,他甚至都想,如果真的是贝鸿明,到底该怎么办,千般万般的算计,唯独、唯独没有怀疑过屈承南和屈随臣。

  仿佛一把匕首直直插在心口,反复地搅碎,眼泪混着血液,糊了他一脸,让他分不清到底是身上疼还是心疼。

  他瘫坐在地上,尊严连带着膝盖骨一起碎了。

  此时此刻,屈承南成了一座永不可逾越的大山,他抓着父亲的裤脚,手上沾满了血,蹭脏了屈承南的裤子。

  他绝望地呜咽、哭泣、乞求。

  “你……你把我哥还给我……你把他还回来……”

  可是无论是谁,都最知晓一件事,那便是人死不能复生。

  屈承南蹲下,耐心哄道:“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当年你奶奶跪在地上求我,我才得以宽恕了屈随臣,我也很后悔的。”

  “疼吧?”屈承南心疼地抚摸他脸颊上的伤口:“这个该死的龙浩洋,下手不知道轻重。”

  一直在自说自话。

  屈听洄的恨与痛他仿佛都看不见一样。

  他抽出几张纸巾,细细擦着儿子嘴边的血:“别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谁要杀我儿子,我就杀谁。”

  屈承南面前拂过一丝得逞:“亲弟弟也不例外。”

  “别哭,爸爸给你擦擦,哎呦,脸都花了——”

  屈承南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屈听洄越歇斯底里,屈承南越笑逐颜开。

  屈听洄绝望地睁着眼睛,脸上的血珠混合着热泪蜿蜒着流淌过脸颊。

  屈承南抚摸着他的脸庞,透过他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指腹带着独属于父亲的温柔。

  他得意极了。

  他轻声说:“我原谅你的愚昧、鲁莽、自以为是,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一个柯朝而已,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没说过!刑事法院这么多年来错判的没有一百也有二十了!你到底有什么好可惜的?”

  “听洄,你还是太重情重义了,政治场上残酷无情,这就几千年来都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注定就要牺牲某些人,来为自己的成功做基垫,明白吗?”

  屈承南轻轻捏着儿子的下巴:“法律,也不过是约束底层人的工具,这种工具,于我而言,不管用。”

  肩膀上的血依旧在蔓延,屈听洄半个身子都染了血,一场痛哭结束了,屈听洄的眼睛也黯淡下来,阳光大好,一片金灿灿,他却成了一片死寂般的灰白。

  他不再哭泣,不再喧闹,更不再选择反抗,任由所谓父亲自说自话,摆弄自己,像个真的木偶人一样。

  屈承南大言不惭:“什么柯朝,什么贝岑轩,那都是拖累你的产物!他们都只是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只有我!是陪你到最后的人!只有我!是对你最真心实意的人!全世界!只有我们两个!血脉相连!”

  屈听洄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可在听到这句话时,他的漆黑的眼球动了,盯向屈承南。

  屈承南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听洄,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你是我的亲生骨肉。”

  “骨肉,骨肉,什么是骨肉,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啊,我们就是最亲的,你永远、永远,都别想摆脱我。”

  屈听洄终于再次开口了,眼睛里有不甘:“我不该叫你爸爸,你根本不是我爸……”

  “你再说一遍。”

  他又重新起来,重新与儿子对峙,姿态居高临下,看着屈听洄这幅活着还不如死了的模样,他觉得自己胜利了。

  屈听洄也伴随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盯着他,眼球里布满了血红的丝,像沾了血的蜘蛛网。

  他哽咽着说:“是你一直在刻意误导我,让我误以为我真的有一个妈妈……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对不对?根本不是你口中那个见钱眼开的贱人,对不对?!你说啊!你说啊?!你到底还要怎么瞒着我!!”

  屈承南的眼睛漆黑而毫无波澜,他注视着屈听洄,仿佛一只恶鬼。

  屈听洄抓着他的裤腿不断哀求道:“你说啊,你瞒了我这么多事情!还有什么真相你通通告诉我啊!!”

  屈承南突然挺温和地笑了一下。

  有自嘲的意味。

  下一秒,他蹲下来,啪!扇了屈听洄一耳光,接着,用手死死地摁在屈听洄肩膀的伤口处,有血渗出来,屈听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

  屈承南抓起屈听洄的颈环,将人猛地拽过来,盯着他,凝视着他。

  屈承南的眼睛仿佛无穷无尽的漩涡一般,能轻而易举地把屈听洄吸进去,搅碎成一块一块的碎尸块,再也无法逃出生天。

  屈听洄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屈承南一字一句,那些话犹如柳絮一样飘进屈听洄的脑子里。